清晨的临时会议室里。

欧汀俯身，将一张全息星际航线图稳稳按在木桌上，他指尖落在那条特地标注出来的银蓝色航迹上。

“昨晚已经确认清楚，登记为医用物资的货船，吨位七百二十吨，三天前从罗宾市驶出的那一艘，航线末端指向一处深空实验站点，下一班同型号货船，十二天后从罗宾西港启航，中途会停靠中立贸易星白玑补给物资。”

江离垂着眼，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一夜过去，系统修复的积分只够他勉强维持住人形——他脸色苍白，指尖冰凉，根基上的窟窿远未填平，但总算不用再以幼崽面目示人。

他们眼下落脚在姜水，这间临时的医馆，靠着草药，针灸勉强接住轻症的病人。

可十二天之后，一旦他们登上这艘船，去营救整整一层被困在密闭改造舱里的人，仅凭手头这些简陋的东西远远不够。药材清单已经整理妥当，岛上可以替代的都已经全部标记完毕，但手术设备，生命监护仪器，用来固定重伤改造体的缓冲病床等等一应需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参商的目光落在江离脸上，他知道了他的意思。

指着航线图上那个标注着白玑的光点，参商的声音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们去白玑。”

“白玑是整片星域规模最大的医疗设备集散地，全境归白玑皇室直辖，医学会的管制政令在这里没有法定效力，他们的手很难彻底伸进去。”欧汀微微颔首，随即补充了一条不属于航线渠道，辗转而来的隐秘情报。

“还有一条消息，是木折言悄悄送过来的。”

江离叩桌的指尖一顿。

木折言没有跟着他们撤离到姜水，木一灵死后的那场大乱之后，他一头扎进戒备森严的裴家，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当初毕业典礼上，江离当众抛出的那份实验记录签字名单，源头就是他冒着风险，潜入裴家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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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宾市，裴家的档案室里冷白色光屏的光映着木折言苍白紧绷的侧脸，他指尖飞快划过，记下了跟这艘货船有关的消息，准备撤离的时候，身后传来缓慢，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木折言猛地回头，裴少卿背光站在通道口，长身立在阴影里，像鬼魅。

两个人在寂静的档案室对视，空气里都是死寂的味道，木折言没说话，他满脑子在想的是他不能现在就死，他要把这些消息传出去。

没想到裴少卿什么都没做，只是侧过身，让出通往地面出口的通路：“没有第三次，不要再回来。”

木折言攥紧掌心，不知道裴少卿抽什么风，但他无所谓了，也不想知道。

他低头，快步从他身侧穿过，裴少卿在他经过时，一把攥住他的脖子，狠狠掼在墙上……没过多久，洛珉的通讯强行接入裴少卿的私人终端，她面色冷峻，步步紧逼，质问档案失窃一事，逼他承认是他暗中放水。

裴少卿静静望着屏幕，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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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折言查到，这艘即将出发的货船，表面报备清单上全是普通包扎耗材，基础药剂，但船舱深处藏着一间没有录入清单的特殊货舱，里面装载的东西，和报备信息完全不符。”欧汀低声道，“这也是我们必须抓住它的核心理由。”

江离点头：“医院接收人需要设备。而我们要采购设备，也必须赶在这艘货船抵达白玑之前完成，不然来不及。”

计划敲定，众人迅速兵分两路。

江离参商，带上熟悉星际渠道，并且一直以来都以海族身份明面其他人方便周旋的艾芙珊，动身奔赴白玑采买器械。

欧汀，石小洛留在姜水，负责买地找人，把这间只能接诊轻症的临时医馆扩建成正规医院。

江离他们即将登上跃迁飞艇，石小洛抱着胳膊，努力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试图冲淡离别前紧绷的气氛。

“你们放心，等你们带着设备回来，医院的地基保管给你们打得稳稳当当。”

江离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屈良和欧汀，叮嘱的话简洁克制：“留心姜水外来的陌生人，遇事不要硬冲，诺斯和柳扁扁都值得信任。”

“该小心的明明是你们。”欧汀眼底藏着担忧，“白玑鱼龙混杂，我知道你们很强，但是也要万事留心。”

两拨人就此分开。

江离回望一眼落岛，而后收回目光，带着参商和爱芙珊登上等候在海面之上的海族跃迁艇。

姜水这边，开局还算顺利。

屈良看中一块交通便利的平整地块，向阳通风，最合适就是它在姜水和安巴城的临界处。

地契持有人是一位世代居住在此的老贵族，听说他们要建不收高价，专门收治受苦之人的医院，一口应允，报价厚道，双方已经约好次日签署地契。

可第二天，欧汀和石小洛上门时，老人却闭门不见，再三登门，对方的管家才终于出来，声音发颤地说出缘由。

“昨天傍晚来了个陌生外地人，找我们谈话，他说，这块地一旦交到你们手上，以后我们家主在整个德莫忒尔星的货物流通，都会处处碰壁。”

欧汀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们才刚离开没多久，医学会的威慑就已经跨过几个区，压到这片专属参商的地界，看来他们早就打算把手伸到海族。

立刻顺着这条线索追查，欧汀很快摸清背后的操作。

那块地块周边相连的几片空地，已经被一个凭空注册的皮包商社，用远高于市价的价格全部买下。顺着商社的账户溯源，最终指向医学会名下的关联空壳机构，他们不是单纯买地抬价，是提前布下围栏，打算把适合建院的土地全部封死，从根源上掐断他们想要联通姜水和其他地界的可能。

“如果非要争执，我们没有合法的文书优势，反而会落人口实。”欧汀指尖摩挲着终端，眉头紧锁。

江离笑了笑，医学会还是太年轻。

只要有钱有资源，没有办不成的事。

“那就不跟他们抢这一块，有本事让他们直接来姜水跟诺斯他们硬碰硬，”他的声音不咸不淡，“我们换地块，往里挪，等医院修好，直接弄条路出来跟安巴城联通。”

石小洛眼睛一亮，重重吐了一口气：“好，我们重新去谈，他们越是拦着，这医院，我们越要建起来。”

海族本就常年受医学会排挤，这件事悄悄在姜水传开，不少海族渔民和百姓主动过来搭话，愿意以低廉的报酬帮忙平整土地，采石筑墙。医学会的阻拦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越来越多居民确信，他们是真心要在这里撑起一处庇护之地。

跃迁艇驶入跃迁通道。

空间跃迁带来的震颤一波接着一波漫进舱室，空间裂缝一直在拉扯精神力，是江离一直没能完全摆脱的隐患。前舱，艾芙珊和海族驾驶员埋头核对航道，监听沿途星际哨站的巡检信号，后舱只余下江离与参商两个人。

江离原本勉强稳住的人形，在持续不断的空间扰动里开始感觉晕眩。

刚刚又跟石小洛他们通话，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视野边缘一阵阵发花。他咬着牙想再撑一会儿，不想让参商担心，可精神力像是溃散的堤坝，他的不适愈来愈严重。没几秒，他身形骤然一缩，黑白绒毛飞快蔓延开来，小小的熊猫崽直接从宽松的交领衣摆里滚了出来，吧嗒一下，稳稳落进参商摊开的掌心。

参商早有察觉。

在他身形不稳的瞬间就撑着手等着，稳稳将这团温热毛茸茸的小家伙兜进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背，顺着炸开的绒毛，用自身绵长柔和的精神力，一点点帮他缓冲跃迁带来的精神冲击。

前舱的艾芙珊听见身后细微的动静，回头匆匆一瞥，一眼看见自家君上怀里蜷着的熊猫崽，小耳朵蔫蔫耷拉着，她眼神微动，立刻若无其事转回头，继续盯着航行面板，目不斜视，懂事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