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飘来的药香顺着窗缝钻进来,南安忽然开口:“这个味道。”
屈良握刀的手一顿:“什么?”
“药味。”南安语速缓慢,费力打捞模糊的记忆,“我闻到过类似的,只是那味道更刺鼻,更让人难受。”
“有管子扎进我身体里,反复注射药剂,大多数时候都很疼。”他低头,看着左手手臂上交错的缝合痕迹,“我一举一动都被盯着,他们隔着玻璃记录数据,只叫我编号,七三零二。”
屈良的指节攥得发白。
“荒原那次兽潮,我以为必死无疑。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了穿制服的人。”南安低声道,“我那时候以为,我们得救了。”
他停顿很久,久到屈良以为他说不下去,才听见他继续:“我听见他们交谈——活的……完整,这一具质量最好。”
“结案报告,是你签的字吧——哥。”南安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又拖累了你。”
屈良放下水果刀,喉咙堵得发紧,想开口说不是,却只能挤出细碎的气音,南安想起来自己了,他很想冷静下来,但实在是不行。
“后来编号这个称呼慢慢没了。”南安继续回忆,“有个人,总站在玻璃外面看我。他不和其他研究员一样记录数据,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谁?”屈良的声音沙哑。
南安皱起眉,回想这段记忆时太阳穴一阵阵抽痛,可他看着屈良,不肯停下。
“他叫我……阿沂。”
屈良心口猛地一沉。
洛沂吗?洛斯的亲哥哥。十二岁死于实验室事故,最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这件事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敢提起,都不想触碰洛家的忌讳。
他没有打断南安,安静等着。
“我说我叫南安,他就很生气,砸碎了玻璃。”南安的声音很轻,像浸在冷水里,“后来他不再砸东西,每天都来,隔着玻璃和我讲他小时候的事,反复说他有个哥哥,事事护着他,什么都能让给他。”
“他哥哥呢?”
南安闭上眼,那段沾满血腥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死了,那年实验室出逃了改造体,他和洛沂被困在同一层,他哥哥把他塞进储物柜,独自出去引开怪物。”
“柜子的门,是他从里面锁死的,他听见洛沂在外头拍门,没有开门,害怕怪物跟在身后。”
“外面传来惨叫,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等人打开柜子,走廊空空荡荡,洛沂的遗体被判定成污染物,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为了不被其他人抓到把柄,直接销毁,什么都不剩。”
南安睁开眼。
“这件事,他反反复复和我说了很多遍,每一次,他都问我——阿沂,你怪我吗?”
“我一次次告诉他,我不是他口中的阿沂,可他根本不理会。”
“我说恨他,换来的就是折磨;我说不恨,他就会笑,然后说我撒谎。”
房间沉寂下来。
屈良想起南安出发前,笑着和他约定:哥,等我们拿下考核第一,我请大家吃饭。想起结案报告上冰冷的四个字【意外身亡】,想起签字那天,笔尖划破纸张的细微声响。
两年的不甘,悔恨,无力,全部堵在喉头,他强撑着不肯哭出声。
“屈良。”南安忽然唤他。
屈良猛地抬头。
“你记起我的名字了?”
他站起身,想往前一步,又怕刺激到对方,手抬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南安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轻轻笑了一下。
“哥。”他说,“如果是我在里面,我一定会打开柜子。”顿了顿,他又补上,“其实不对,我觉得我来挡,你躲进去更好,因为我耐打,我能撑到救援来,我绝不会让你先死。”
温热的眼泪重重砸在屈良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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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来求诊的病人尽数散去,药炉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欧汀走上楼,终端里存着刚整理完毕的录音。参商,屈良都在,石小洛蹲在门槛上,眼圈还是红的。
江离趴在木桌中央,夕照把他的绒毛镀上一层暖金。
“还有一件事。”欧汀压低声音,“南安想起一份转运排期。”
“什么排期?”
“他待的那一层实验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批人被‘转移走’,转移之前,档案上会盖上一枚徽记。”欧汀把终端转向众人,屏幕上是南安凭着记忆画出的纹样——银线缠绕长蛇,是医学会的标记。
“有研究员闲聊时提过,”欧汀的声音发干,“毕业典礼后统一转运。”
石小洛猛地站起来:“毕业典礼?就是我们……!”
“是。”欧汀点头,“如果不是典礼上变故突起,南安短暂清醒,我们或许到现在,都不能找不到他。他记得,还有一整层的改造体,都在等候转运。”
他补充道:“我核对了近半月的星际航线。一艘登记为医用物资的货船三天前已经离港,下一趟排班,在十二天之后,下一批人,恐怕就会在那时送走。”
屋内一片沉默。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药炉里的火星明灭一瞬。
江离撑着桌面站直,声音平静:“今天我们在这里,救找上门来的人,十二天后,我们必须登上这艘船,去救其他想活着的人。”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这艘船他们都得去看看。
浪声绵延,小院里的药香顺着晚风飘向辽阔海面,光明在这一侧慢慢生根,腐朽的囚笼还在远方运转。
十二天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