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要记不清那段记忆...”
于封闭箱体捂住双耳,李一看向墙角那片阴翳,似乎这窄小空间正在无限延伸,无数双眼藏匿于其后,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刚入学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老师和同学们也很喜欢我。”
“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突然变了。”
“李一,他们不会平白无故就欺负你!”
一声摔打,李一却早已习以为常,淡淡看向眼前再熟悉不过的办公室,和那张令人厌恶的嘴脸:
“赵老师这样说着,用力拍了拍桌子,试图证明是我的错。”
“我解释了,罗列了所有证据,最后得到了一个白眼,一个被故意在课堂上点出,某些人心思不正,情绪不当,大家不要受影响的带头孤立。”
深呼吸了下,李一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质问着:
“你不是老师吗?为什么你要颠倒黑白,还引导大家欺负我?”
“我刚入学时笑着鼓励我的赵老师去哪里了?我哪里得罪你了?”
“李一,赵老师他们家挺有钱的,好像还是校长的亲戚,就三年,忍忍就过去了,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感受到衣袖上的拉扯,李一也住了嘴:
“同桌这样劝我,抓着我的胳膊用力晃了晃,试图让我别执拗。”
“可...她说,赵老师找她家长谈了话,说我精神有问题,离我远点,我们做不了同桌了。”
“我能理解,所以接受了她装作与我闹掰的假意,也接受了一旦有起始,就不会再有复原的事实。”
本拥挤的教室,只有自己身周宽敞无比,李一怎么会不清楚这代表着什么:
“原来她只是利用我的成绩优异,无条件帮她提升成绩,攻克难点而已。”
“在大家面前的她,分明是把我塑造成了被她可怜的狗皮膏药模样,而她则是那个无论怎么劝都狠不下心的圣母,被大家围在中心。”
“李一,学习吧,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低下头,一双满是皱纹的手便捧住了李一的脸,温柔的帮人擦拭着:
“隔壁家奶奶这样劝我,帮我擦了脸上的血,试图让我别被死亡蛊惑。”
“可她...没有儿女照料,连尸首都是我发现的,我却连为她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远远的看着棺材被抬上殡仪馆的车,李一牵着李贰,只能目送:
“从那之后,我挨了打,只能带着二二躲进附近公园的水泥管道里,再也不会有人安抚我的痛苦,哄着二二入睡的人也只有我了。”
“我的内心,好像也缺了一处与世界的牵绊,开始感觉不到痛苦了。”
“李一,妈妈对不起你,可你不让妈妈带走二二,她不能长大,她不能啊...”
李一一愣神,回头看向黑暗里的声音来源,那披头散发的疯女人正抓着李贰的头发,手里的刀明晃晃的,锋利无比。
“我的女儿明明是那么健康,那么可爱的孩子,穿着我织给她的小裙子,扎着双马尾,抱着毛绒玩偶,甜甜的喊我妈妈。”
“她应该和你一样,李一,是我的瑰宝,我聪明的孩子,继承我的血统,我的基因,成为大城市的精英,而不是窝在这种犄角旮旯里发疯死掉!”
“都赖你爸!那个赌狗!赌空了我们家当!还吸毒!直到你妹妹出生!债主找上门!我才知道你妹妹到底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卖了房子卖了车子!逃到这个平民窟!像寄生虫一样躲在别人不要的破房子里!可他还在赌!还在吸毒!还家暴我!”
“李权哲!你还我女儿!”
“李一,带你妹走。”
看着眼前的身影,李一内心毫无波澜:
“我爸这样劝我,这是他第一次把我们挡在身后,试图诠释自己的父爱无声。”
“可我妈死了,死在我爸所谓的争夺下,为了保护孩子。”
“但在那之前,他依旧是习惯性的一耳光先抽到我妈脸上,把人打的一愣,就不会反抗了。”
紧紧抱住李贰,挡在母亲身前,李一左右为难:
“他分明就是想杀了我妈,封了口,然后把她的脏器卖掉,又换了一笔钱继续赌。”
“他疯了...他疯了...!”
“我不会让你卖掉我妹的...我绝对不会!”
“李一,我很需要这次机会,你知道我妈多疯的,我也不想抢你来之不易的未来。”
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可李一对这个世界的期待早就不是愈合就可以治愈的,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钱财:
“赵老师的儿子这样劝我,给了我一千块钱,试图阐述他也是被迫的。”
“我把钱砸了回去,但机会也没有了。”
零散飘落的现金中,李一眼眶猩红,杀意渐燃:
“如果我能参加...我就能保送K大了!”
“李一,你很有胆子啊,敢往教育局告。”
可那杀意终究还是没能爆发。
“沈灵钧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就带给了我疼痛,好像肋骨也断了。”
“我挣扎不开,也逃不掉,被他拿着校方办公室打来的电话,要求我重复该说的话,伪造那份已经对答复知情的录音。”
“我自以为聪明的投诉,说到底还是毁在了官官相护之间。”
“他们令我感到恶心。”
“大家看,李一还在用这个旧时代的破手机!”
站在被人圈起来的中心,李一连自己的手机都已经无力争夺,浑身剧痛让人神智摇摇欲坠:
“沈灵钧和我的第十七次见面,依旧是疼痛的,还毁掉了我对母亲唯一的依赖,让我失去求生的欲望。”
“只是回想起,腰腹被一脚踢断肋骨的疼痛尤在,好像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落下来一生的残疾。”
手机再次摔落在面前,粉碎一地,身周的嗤笑也随着耳鸣归为寂静。
“可也就是这一次不反抗,甚至是濒临绝望,我看到了他的良知,他的迟疑。”
“我有了一份新希望,我想要毁了他,毁了这个风光无限的小少爷,把他拖入我的深渊。”
“这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活该!”
“李一,有本事你就跳啊,吓唬谁呢!”
低头看向黑暗里被扭曲的画面,众多人的面孔,唯有沈灵钧那张脸清晰的可怕。
“原来那个善良的我,也随着死去的父亲去往了地狱,那二二是不是就可以上天堂了?毕竟是被爱着她的哥哥杀死的,我是个罪人啊。”
“下辈子,别做我的妹妹了,二二,去个好人家,变成一个健康孩子。”
李一想也没想,就冲着人准备一头栽下去,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缓缓睁开眼。
“你怎么也有一片这么奇妙的小世界,李一?”
林光霁似乎很好奇这里的光景,就算是把人按住也没有去注视李一的脸,反而是四下观望着:
“你在这里有自主意识吗?还是说,你一直以为这是梦?”
“这是梦,林专家。”
李一也清醒了不少,抬手搅浑那画面,顿坐在原地:
“坠下,我就会在现实一个激灵惊醒,我原本都习惯了。”
“直到那天,您把我们拽入您的镜湖,我才意识到您的那句,我们很相像,究竟从何而来。”
“自那之后,我也可以在噩梦中尝试直面这些让我痛苦的记忆了。”
“您也在做这样的噩梦吗?”
“是呢,我也在做着这样令我痛苦不堪的噩梦,不过我很享受这一切,现实中的我没有时间去复盘那些不起眼的细节。”
看向微笑的李一,林光霁满眼都是欣赏:
“只是...按理说,我是独一无二的。”
“上一次见到其他人拥有这种奇妙的精神世界,还是我的搭档亲眼目睹了我的死亡后,于噩梦中所惊醒,受了我的影响而拥有。”
林光霁也坐了下来,敲了敲黑暗边缘:
“你的箱体大小似乎是根据你本人的想法而变化,越恐惧焦虑就越向周围扩散,让这片黑暗看起来一望无际,无限放大了你的不安。”
“但我不认为这是你内心所遭受折磨的投影,而是你迷茫的证明。”
忽地靠近人了些,林光霁直视李一那双如向日葵般金铜的眼睛,把他吓得一抖。
“不,你的眼睛很亮,你其实是有目标的,只是对未来的扑朔不抱希望。”
“或者说,是我强行扭转了你和沈灵钧的因果,你们人生以死亡为终点的既定路途被我延续,所以你才看不清。”
耸耸肩,林光霁释然一笑:
“要做我的学生吗,李一?刘文已经和你聊过了吧?”
李一:“...?”
“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吗?”
林光霁:“?”
林光霁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没关系,还以为刘文的话能在你心里给我竖一个不错的形象,看来李一小朋友还是相当清醒的。”
“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