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裴柔嘉点破车厢有损毁的迹象后,她这一路上视线就没离开过车厢顶部。而车厢也不负所望,随着路面的颠簸,上面的缝隙也越拉越大。
外面的曦光从缝隙间透进来,连同外面炎热的气温。若曦手背贴着额头,遮了一下阳光,心说在那之后,车厢内再没人说话。
若曦想缓解车厢的紧张情绪,她把装着陆向南尸骨的匣子放在腿边,又从怀里拿出两个薄网状的头饰,分别递给了裴柔嘉和逐云。
“这是……”逐云看了这薄网一眼。
“这可是我们龙城的特产,可以掩在额头作装饰,在后世的诗歌里可有提到。”若曦介绍道。
“‘漫裹常州透额罗2’。” 裴柔嘉淡淡地说完,把透额罗递给逐云。逐云把两枚透额罗分别收入各自的包裹中,之后亦保持沉默。
在若曦献礼之后,车厢内依旧冷冰冰的,只是裴柔嘉的目光不再盯着车厢顶部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她垂下目光,似在沉思着。
“我们要到樾州了。”若曦捏了捏手里的透额罗,显得格外兴奋,又道:“到了樾州要看参军戏。名伶张百合这两日在樾州巡演,听说她唱得极好。”
裴柔嘉抬起眼皮,说道:“张百合……这名字听着既陌生又熟悉。”
“张百合可是大幽四大名伶之一柳采妍的女儿。听我娘说,柳采妍可是我龙城老乡,她演出的时候,连前樾州刺史都会到场呢。可惜,柳采妍红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只听乡里人提过。”若曦说道。
裴柔嘉脸上丝毫不见盎然兴致,她的视线再次辗转到车顶的缝隙,只叮咛道:“过两天到了樾州,你可千万别提柳采妍,也别提参军戏。免得姑母不悦,不给我们换车。”
“为何?”若曦不解。
“那个前樾州刺史是我姑父。”
“啊?”这会儿若曦听到裴柔嘉说,后背忽地打颤:“那张百合是你表妹?”
“不是,我姑父姓元,八竿子打不着!少拿那南蛮子张兔儿爷,往北魏元家的门楣上乱蹭!”裴柔嘉说起来时候,显得有点烦躁。
若曦咳嗽两声,她听得明白,却不愿显得太聪明,只接了前半句:“没想到你姑父竟然是那位才子,那你姑母岂不是‘曾经沧……1’”
“都是牵强附会。” 裴柔嘉摆了一下手,打断了若曦的话,又道:“鸡蛋虽是母鸡的产出,可母鸡下这颗蛋时,身边未必有个会打鸣的公鸡。3”
“什么公鸡母鸡,你姑父是公的,那岂不是下蛋公鸡?”若曦咯咯地笑。
裴柔嘉也笑了:“反正每首诗未必有正主,就像渤海文抄公的书都是抄的,若拿鸡蛋比喻,这些都不是活珠子。”
若曦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好奇地追问:“那柳采妍到底是不是你姑父的别宅妇?”
“这谁知道。我只知道炒蛋好吃,至于下蛋鸡有几个鸡窝,那是我姑母该关心的事。”裴柔嘉摇了摇头,车顶的光点在她脸上晃动,她缓缓说道:“后来姑父病逝,没多久柳采妍也投河自尽了。”
“你姑母的原因?”若曦问。
“不是,她不争家产,姑母犯不着找她麻烦。柳采妍是被她丈夫逼死的,可姑父姑母两人也因此名誉扫地,所以姑母不想提……你也别瞎想。”
若曦点点头,“说起别宅妇,记得《怜罂香》里许小六是别宅妇上位姨娘怜儿,反倒困死了自己,不如王六儿这别宅妇洒脱,拿到好处又能随时抽离。”
裴柔嘉笑了笑:“你想得倒是通透,虽然还是些歪理。”
路途遥远,裴柔嘉仍惦记着头顶的缝隙,她为摆脱焦虑,在自己的膝盖上虚弹着一两首琴曲,灼热的光线透过缝隙变成点,在她眼皮附近晃动。
裴柔嘉索性闭上眼睛,继续在膝盖上弹着不存在的琴弦,把规律的马蹄声当做伴奏,倒也安逸了一会儿。
“吼咦——吼咦——”
忽地,一声嘶哑的牲畜吼叫声传来,一抽一抽,打乱了裴柔嘉手上的动作。她睁开眼睛,蹙眉撩起了车帘。
迎面驶来一辆满载的驴车,货物装得约摸一人高。车上坐着个满脸泥垢的男子,穿着无袖的半臂,袒露着两条筋肉虬结的胳膊。他右手正拉着两根缰绳,左手拿着一颗苹果,尝试驯服他正尥蹶子的驴。
不过那驴子根本没看苹果,一边朝天嘶鸣一边往后扬起尘土,并不理会牵驴人。
牵驴人或许是察觉裴柔嘉的查看,把苹果甩回车上,握着鞭子,抽了自己的驴子几鞭子,飙起来方言训斥那头驴:“大青枣子,消停点。”
那驴依旧在原地抬着蹄子,几乎一动不动。
尽管驴车不动,裴柔嘉一行人的马车仍在前进,那驴子凄厉的叫声越来越清晰,若曦和逐云也凑视线过来,瞧向了那正在和倔驴较劲的男子。
若曦咂咂嘴,眼前一亮,忽道:“那一身子腱子肉。”
“馋驴肉火烧了?”逐云打趣道。
若曦露出一排牙齿,坏笑道:“我说那赶驴的男菩萨。”
裴柔嘉瞥过去一眼,她对打断自己练琴的驴和人,都没什么好印象,只朝车顶望了一眼,冷冷说道:“若菩萨真是救苦救难的,就该把我们这车厢修好。”
若曦和逐云没有理会,依旧扒着窗口瞧外面驯驴。
马车和驴车原本还隔着一段距离,等到马车靠近时,那头发狂的驴子看见了高头骏马,声音提得更高,直冲冲朝着骏马横向奔去。
裴柔嘉雇的马车夫皆是经验老手,侧瞥一眼横冲直撞的红眼驴子,便知与失控的驴车大抵避不开磕碰了。他们在山坡上,你追我逃容易人仰马翻,纵马奔逃难度太大,只能先将车厢稳住,保住车内女眷。
附近有一棵砍去半截的树。马车夫们急将马驱到那棵树旁边,勒停了两匹马,箭步跳下马车,把缰绳拴在树桩上,又吃力地解开束缚车厢的绳索,免得两匹马后面受惊拖着车厢乱撞。
这头驴见两匹马转向,仍不肯放弃,后背用力一甩,驴车强行转了向,连驴带车连带着车上的货物和人,直朝着两匹高头大马继续奔去。
那驴子奔向两匹大马的时候,那驴车擦向了马车车厢,咚一声。
两马一驴同时受了惊吓,三头牲畜同时扬起前蹄嘶鸣。
驴车上的货物摞了五层高,赶驴人用力避开与马车直接碰撞,及时控住了那头驴,货物也被他拴得极牢,可仍有一层货物因撞击而松动,甚至驴车整体有些倾斜。
紧接着,一团东西从他的货物里飞出,撞在裴柔嘉那不太结实的车厢窗沿,又甩进了敞开车窗里。
若曦定睛一看,竟是一头孔雀。那孔雀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再定睛一看,那是一只假的孔雀。
车窗帘子被从外面掀开,露出一张满是泥垢的少年脸。
车内,三人同时吓了一跳。
若曦紧抱着陆向南的尸骨匣子,期望以毒攻毒;逐云抱紧了裴柔嘉的胳膊,脸贴着她的衣料,掏出透额罗盖在后脑,假装自己是无脸人;裴柔嘉倒是淡淡的,她腰板挺得直,久违地,眼睛瞪成了两个正圆形。
赶驴人探头看向貌似冷静的裴柔嘉,说道:“那个孔雀是个烟花,你们三个还是把它尽快丢出去为妙。”
他刚说完这话,那孔雀的双眼突然一亮,赶驴人登时瞪起他的一对眼珠子,白眼都被瞪了出来。
接着那孔雀的两脚也亮了起来。
“嗖——”
那孔雀的屁股着火,突然腾空而起,撞开了那弱不禁风的车厢顶板,直冲上云霄,随后化成了一朵漂亮的烟花。
那烟花上天化成凤凰的形状,而消散时插入云端,把云彩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