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微弱的思绪飞快地掠过罗塞尔的脑海，让他这段时间里持续的沸腾热血稍稍冷却了片刻。诚然，如今的罗塞尔·古斯塔夫风头无两，门前车水马龙，奉承讨好之人数不胜数，但一切的风光都是来自于路易六世的宠幸，罗塞尔用蒸汽机车及相关技术讨好了国王，得到了国王的青睐，也得到了特里尔贵族们的认可。

但罗塞尔尚且不能左右路易六世和他的御前会议的决策，这让他有点不爽，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建设得好因蒂斯呢？

为时尚早，他告诫自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彷徨。

他听见妻子的手指摩挲过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随后玛蒂尔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轻松得体的笑意：“叔叔真是慈悲心肠，不过，这支基金规模如何？我又应该做些什么？”

“具体的事务将会由指定的管理委员会执行，”沙利叶斯文地捏着鎏金的茶杯边缘，啜饮了一口茶水，平静地看向侄女，两汪湖青色的眸子幽深，几不见底，“你需要做的就是举办舞会、沙龙，人员名单的拟定我会安排，也会慢慢教给你。蒸汽机问世之后，因蒂斯的变化颇大，即使是我们这些传承数百年乃至千年的家族，也必须为之做出改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隐没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前不久，亨丽埃塔，圣日隐修会的首席大修女，也就是极光会的L女士成功晋升为序列5“牧羊人”，萨斯利尔通过“缄默圣者”之手将她调到了玛德琳·德利恩老子爵夫人的宅邸里住下，只说是前来投奔姑母的外省寡妇。

亨丽埃塔长得温柔纤弱，又因为这番人设，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气质。因蒂斯人普遍信仰的永恒烈阳教会认为，妇女要贞洁，要虔诚，要顺从，虽然声色犬马的奢靡享乐注定使得大部分贵族面对此类训导极为冷淡，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他们眼中的“优秀传统女性”大加赞赏。

落魄的出身，高洁的品行，优渥的名声，以及和一位德高望重的贵妇人的沾亲带故，有谁会比她更适合成为新贵和老钱之间的桥梁？

接下来的事就无需沙利叶插手了，“缄默圣者”因为早年晋升过急，状态一直不佳，因此早就不再寄希望于晋升，这也是萨斯利尔将她安排到特里尔的原因之一。玛德琳会成为亨丽埃塔的老师，她们将成为极光会在因蒂斯扩张的桥头堡和鞠养新羔羊的善牧。

沉默的、愚昧的、恭顺的、残暴的芸芸众生，他们聚集如同海沙，淹没因蒂斯广袤的原野，哀哀的呻吟将填满拔地而起的烟囱与高塔，为此沙利叶将不惜一切代价，去推动，推动那旧秩序的崩塌，以便让那更古老的存在复归。

噗通一声，方糖掉进了茶杯里，溅起浅棕色的水渍，沙利叶垂下眼，用勺子搅拌了几下，随即把茶杯推到了一边。

糖加得太多，有些过甜，不好喝了。

玛蒂尔达已经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下罗塞尔和沙利叶两人，沙利叶伸手从碟子里捏起一块华夫饼放进嘴里，不久前烤好的糕点彻底凉了下来，糖晶在齿尖咬得粉碎，成为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声响。

罗塞尔握着笔，久久不能落下，从烟斗里飘出来的烟雾，倒是越来越浓了。沙利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没忍住好奇，叼着华夫饼凑到罗塞尔的身后，伸长脖子去偷看好友到底在斟酌什么。

“不是？爱国卫生运动？这是什么？这是你该考虑的事情吗？”沙利叶大受震撼，本就肮脏的城市在工业生产兴起后会变得更加臭气熏天，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后果，他并不惊奇作为穿越者的罗塞尔能够想到这一点。

他只觉得浪费。

且不论路易六世和他的御前议会有没有心思去搞这种事情，若真弄出章程了，少不了会有永恒烈阳教会插手。真实造物主曾通过呓语告诉沙利叶，在最近几年里，永恒烈阳的活跃程度远远不如隔壁的风暴之主和黑夜女神，就连强行晋升真神的工匠之神都偶尔出现在屏障裂隙附近堵桥，而永恒烈阳——要不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那轮太阳依旧活蹦乱跳，搞不好列位真神真的会以为这头金毛羊偷偷陨落在了什么地方。

这也是为什么萨斯利尔和真实造物主一合计，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对因蒂斯动手。

只不过就现在而言，极光会的大规模渗透尚未开始，若是爱国卫生运动轰轰烈烈地自上而下蔓延到各个行省、城市乃至乡镇，那么永恒烈阳教会不难发现其庞大系统中的千疮百孔。

还不是时候，沙利叶想，还得苦一苦因蒂斯的老百姓，骂名就由路易六世担吧。

哪怕只有一成的概率，他也不敢赌，毕竟这个沟槽的世界是真的有虚无缥缈的运气在的！

“我想也是。”许久，罗塞尔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稿纸卷了卷，撕成碎片丢进了火炉里，“还是人微言轻啊……”

“如果是你的话，走到那一步恐怕不需要太久。”沙利叶拍了拍陷在扶手椅里的罗塞尔，顺手把他的烟斗抽走。

罗塞尔不满地咂了咂嘴，闻言笑出了声：“那一步是哪一步？”

“等你走到了那一步就知道是哪一步了。”沙利叶把烟斗中的残渣清理了出来，又重新装填好了烟丝，一把把烟嘴掼进了罗塞尔的嘴里，“现在抽你的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