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整治后修了隔音墙,高约三米的水泥板把那排老房子和主路彻底隔开,只留了一条仅够一辆车通过的窄巷通向画室背面。
汪斐把车停在巷口,没有熄火。
他下车绕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截断树枝,那是他蹲在画室后墙看地面捡到的。
“后墙有脚印,两双,不超过两天。”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甄言站在车门旁边,目光掠过那扇半掩的木门,门框上方的雨棚塌了一角,铁皮垂下来,被风吹得偶尔磕一下墙面,发出不规律的“咔嗒”声。
甄言刚想去推门,就被汪斐拉住了。
互相对视的时候,两人都想到了多年前,便利店门口雨棚塌陷的那一幕。
那时,他也站在她的身前将她挡住。
甄言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正被汪斐的大手牢牢的紧握,“你要小心。”
汪斐松开了手:“嗯。知道。”
温暖又熟悉的感觉只停留了一瞬间,手掌已经分开。
汪斐走过去检查了一遍, “门锁是坏的,不是锈坏的,是被人捅开的。”
“你就不怕是我把你故意骗来,找人打你一顿的?”
甄言的声音不大,但是汪斐已经完完全全的听见了。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只好小声说:“你打我就别到这种地方来了,乌漆嘛黑的,不安全。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你不让我动,我是不会动的。”
屋门已经打开,甄言瞪他一眼,将他推在一边,“让开。”
汪斐不肯动地方,只是伸手拦住她,自己先一步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屋子里的气味闷得很,灰尘混着旧颜料和受潮木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用手扇了扇那些污浊的空气,汪斐先一步迈了进去,用手电筒扫了一圈,没有立刻说话。
看得出来,一楼空间不大,朝河的方向有一排窗户,玻璃蒙了一层灰,路灯的光被这层细灰滤过,落进来时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帘。
墙角堆着几张旧画架,有的已经歪了,画布上满是霉斑,靠墙的柜子半开着,柜门下垂,铰链锈得厉害。
甄言跟在男人后面,目光落在一排旧速写本上,她蹲下来翻开其中一本的封面。纸张已经发脆,翻页时能听见细小的断裂声。
她认出其中一本是父亲的笔迹,但内容只是河岸的速写,寥寥几笔而已,其他的,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汪斐已经蹲在墙角了。
昏暗中,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两人靠的太近,以致于互相能听见对方忽然沉重的呼吸。
甄言心里微动,手臂自然而然的有点发紧。
汪斐感受到了,以为她是紧张,他拍了拍她的肩头,用手电筒照着从墙缝里拖出来的一截电线,铜丝裸露,末端缠着新胶带。
他指给她看,唇角贴近她耳侧,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像窃听器。”
甄言瞳孔微缩,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嘴。
汪斐没有碰那截电线,只是拍了照,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照片里胶带的反光和旁边的旧灰尘形成鲜明对比。
很明显,那是近期才缠上去的。
汪斐收起手机,又靠过来,气声落在她耳畔:“自然点。”
甄言很快就明白了。
她站起来,拿起桌面上那本速写本,“啪”地一声合上,故意放重了动作,塞回柜子里,“试色记录……在哪呢?”
她将那排旧本子翻了个遍。
随后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又回头冲汪斐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两人退回车上。
汪斐锁好车门,发动引擎,车子驶出窄巷,汇入主路之后,他才开口:“那根电线后面接了个小东西,不像是普通的线路老化。”
他顿了一下,“倒像是有人在听。”
甄言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我打个电话。”
她拨出一串号码,响了两声,对面接起。
“吴叔叔。”
“言言,怎么了?”甄言按下免提,吴峰的声音被放的很大。
汪斐听得出,对方在竭力压着情绪。但那个短暂的停顿,已经暴露了真实情绪。
他一直在等这通电话。
“我刚从东河画室出来。”甄言的语气平静极了。
“你这孩子,我告诉你了不是让你今晚就去。你说一声,明天我让人带你去多好,大晚上的,我不放心。”
甄言轻笑:“没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知道有我爸爸的东西,我肯定要过来看一眼。”
“哦,那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
甄言顿了顿:“速写本还在,颜料管都干了。不过,有一本旧速写本上有我爸的笔迹。”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自然地补了一句:“还有一只茶缸,印着‘东河画室’,掉了一只把手。我爸以前说那茶缸是他和谢叔叔他们一起买的,用了好几年。”
电话那头静了大约两秒。
“你爸那会儿确实喜欢那个茶缸。”吴峰的声音平稳温和,“他那个人,东西用久了就不舍得扔。”
“对,所以我把它拿回来了。”甄言说,“速写本我也带回来了,等回家了我慢慢看。”
“那就好。”吴峰说,“拿回来就好。毕竟都是你爸爸的手稿,万一被有心人拿了去,我们这些老朋友可要自责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自然地拐了个弯,“听说世谦去京城讲座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家要注意安全。”
“嗯,”甄言忽然语带笑意,“吴叔叔您也注意身体。”
“你这丫头……”吴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嗨,都注意,都注意。”
挂了电话,甄言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膝盖上,车子已经驶上了主路,路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汪斐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没有问电话的结果,甄言也没有主动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知道画室里有速写本,可他不知道茶缸不存在。”
汪斐没有转头。
半晌,他说:“他在试探你。”
甄言没有接话。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河道方向,心里明镜似的,那只不存在的茶缸,只是她手里的一根线。
她不知道这根线最后会牵出什么,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吴峰不是来帮她收拾旧物的。他在确认某件事,而她大概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
他没有问她任何关于画的问题,也没有表现出急切的情绪。
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她不会顺着他的线走。
汪斐沉默了一会儿,“你提茶缸的时候,他接了。他没有否认。”
“对。”
“那他现在知道你在反试他了。”
甄言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柏油路,“嗯,”她说,“那就让他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