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意思是,"黑衣男子随手一抛,那枝桂花在空中化作一团黑雾,"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焦土。归元宗、碧霄宗、天机阁,九宗联手,把这里变成了战场。你的先祖,就是那时候死的。不是为了什么三界安宁,是为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为了争夺'混沌之源'。"
云清瞳孔一缩。
"你不知道吧?"黑衣男子笑着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清的心跳上,"你们云家,祖上出过混沌圣体。那位先祖,就是我的'上一任宿主'。九宗害怕他成长起来,联手围杀,把云州城夷为平地。你的血脉里,流淌着的不仅是混沌之力,还有……"
"仇恨。"
云清的手在颤抖。
玄黄剑的虚影在手中嗡鸣,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共鸣。她低头看着剑身,黑金双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可那光芒中,似乎多了一丝……血色?
"你在骗我,"她咬牙,"你想动摇我的心志。"
"我是不是在骗你,"黑衣男子停下脚步,伸手点在她的眉心,"你出去之后,问问你师尊。问问他三百年前,归元宗有没有参与那场围剿。问问他,你爹娘的死,到底跟魔气有关,还是跟……人心有关。"
云清猛地挥剑。
剑光斩向黑衣男子,却从他身体中穿过,像是斩中了一团雾气。男子大笑着后退,身形逐渐消散,只留下声音在虚空中回荡:
"云清,本座等着你来找我。不是以敌人的身份……"
"是以'同类'的身份。"
"轰——"
幻象崩塌。
云清猛地睁眼,发现自己还在静室里,浑身被冷汗浸透。顾长渊坐在对面,脸色苍白,苍云剑的剑身上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裂纹。
"半个时辰,"顾长渊的声音沙哑,"你进去半个时辰。老夫差点以为你出不来了。"
云清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魔神说的那些话。三百年前,云州城,九宗围剿混沌圣体……
"师尊,"她开口,声音干涩,"弟子有个问题。"
"问。"
"三百年前,归元宗……有没有参与过对混沌圣体的围剿?"
静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长渊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被戳破秘密后的、深深的疲惫。他低下头,看着苍云剑上的裂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他说。
一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砸在云清心上。
"当年九宗联手,围剿的是我的师祖,"顾长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他也是混沌圣体。那时候,天道降魔阵还不完善,九宗找不到对付混沌圣体的办法,只能选择……抹杀。"
"师祖死在云州城外,"顾长渊抬起头,老眼里满是血丝,"然后九宗把云州城屠了,说是'清除魔种余孽'。实际上,是为了掩盖他们围杀混沌圣体的真相。"
"你爹娘……"他顿了顿,"你爹娘那一代,云家已经没落,可九宗里有些人,还是害怕混沌圣体再次出现。所以,当年云州城的魔气之灾,与其说是魔神作祟,不如说是……"
"有人故意放的。"
云清僵在原地。
她想起爹娘死前的模样,想起云州城那漫天的黑雾,想起自己抱着姐姐的肩膀在废墟里哭。她以为那是天灾,是魔祸,是命运的捉弄。
可原来……是人祸。
"是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谁放的魔气?"
顾长渊摇头:"不知道。老夫查了三百多年,线索到碧霄宗就断了。云落真人那一代,正好经历过那场灾难,可他对外宣称自己也是受害者,还因此得了'降魔英雄'的名号,一路坐上碧霄宗掌门的位置。"
"云落……"云清喃喃。
她想起请柬背面那行字:"混沌圣体者,天道所钟,亦天道所缚。"
原来如此。
原来云落早就知道混沌圣体的秘密。他不是要拿她祭天换太平,他是要……灭口。
"云清,"顾长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生疼,"老夫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去报仇。三百年前的事,证据已经湮灭,你现在冲去碧霄宗,只会正中云落下怀。"
"那我要怎么办?"云清抬头看他,瞳孔中的黑金双色漩涡疯狂旋转,边缘隐隐泛起一丝血色,"装作不知道?乖乖去议会,听他摆布?"
"不,"顾长渊盯着她的眼睛,"你要变强。强到不需要证据,强到不需要道理,强到……你可以自己定规矩。"
"魔神说的没错,九宗里有你的仇人。可魔神也是你的敌人,它想利用你的仇恨,让你变成它的同类。云清,你现在站在一个岔路口——"
"向左,是沉沦。向右,是超脱。"
"选哪边?"
云清闭上眼。
识海中,魔神的声音似乎还在回荡:"以同类的身份来找我……"
她想起云州城的废墟,想起爹娘的衣冠冢,想起姐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想起顾长渊泡的破茶,想起谢凛递过来的惊鸿剑,想起陆昭的桂花糕,想起阿福的账本……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是云清,云州云家的云清。没有灵根,贪吃好色,贱兮兮的,还特别记仇。"
"但我更记得,"她睁开眼,瞳孔中的血色褪去,黑金双色漩涡重新变得清澈,"谁对我好。"
"师尊,"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声音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轻快,"弟子选右边。"
"右边是哪边?"
"右边是……"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把左边和右边都拆了,自己修一条路。"
顾长渊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最后重重地拍了拍云清的肩膀:"好!好!这才是老夫的徒弟!"
"去,"他挥挥手,"洗漱吃饭。明天开始,老夫传你'万法归一'的最后一式——"
"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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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清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床榻上,神识沉入丹田,重新审视那个魔神印记。印记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可云清对它的感觉变了。
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警惕,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魔神想利用她,知道九宗里有她的仇人,知道前路布满荆棘。可她也知道,自己有师尊,有姐姐,有朋友,有玄黄剑,有混纯共生之力。
她不是什么"天道所钟"的圣体,不是什么"魔神所选"的宿主。
她是云清。
一个贪吃好色、贱兮兮的、特别记仇的、云州云家的云清。
"魔神,"她在心里说,"你想让我去找你?行。"
"但不是以同类的身份。"
"是以……"
"宰了你的身份。"
她闭上眼,开始修炼。
混纯共生的本源在经脉中流转,黑金双色的光芒从丹田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坚韧。她的神识虽然还没有突破一千三百丈,可质量却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更重要的是——
她在识海中,找到了那个魔神印记的"缝隙"。
那不是破绽,是某种……信息通道。魔神通过印记向她传递幻象和情绪,可她也可以通过这个通道,反向感知魔神的状态。
此刻,在她的感知中,魔神之茧的搏动比昨天更加剧烈,茧表面的裂纹也更多了。可那层金光的压制,似乎也变弱了一些。
"最多两个月……"云清喃喃,"不,可能更短。"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镇魔渊的方向,乌云遮蔽了半边天空,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像是某种巨兽在翻身。
"得快点了,"她说。
然后拉过被子,倒头就睡。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练剑呢。无我就无我,谁怕谁。"
窗外,一只海鸥掠过海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黎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