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在荒芜的山坡下,只要她还活着,醒着,就一定可以被看到。
抱着这样的念想,裴敛专注地扫过每一寸土地,冷风吹过,眼睛一眨不眨。
直至捕捉到那微弱的,好似萤火虫一般,细小的光。
裴敛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手朝着那个方向一指,而后大声呼喊:“小鱼——”
声音于空旷的山野四散,那萤火似乎动了动。
给了裴敛莫大的希望,整个人亢奋起来,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
可惜力不从心,维持了一瞬便跪了下去。
他颤抖着道:“我指的方向,少夫人就在那里!想办法,任何办法,也要把她带回来!”
*
冬夜的山地有多冷,苏小鱼这回算是深刻体会了。
她趴在坡上,感觉地面无时无刻不在吸取她的热量,周围的风也来争抢,浑身冰冻住了一般。
起初身体发痒,她煎熬了不知多久,现下反倒开始热起来。
头脑渐渐昏沉,即便她想着裴敛,那疼痛在当下也不值一提了。
苏小鱼想,她可能是要死了。
却没有一点害怕,她有一种预感,她如果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到现实世界中。
如果回去,她倒是有些不舍了。
不舍的是什么呢?
她迷迷糊糊想不清楚,只是想念裴敛。
自从上一次争吵,她冷了他好几日,至今尚未和好,想来也是悔的。
忽然耳边隐约听到裴敛的声音,很远,很轻,虚无缥缈。
苏小鱼自嘲一笑,却还是仰头望了一圈。
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这一下用光了她的力气,脖子卸力,脸朝地上一摔。
眼皮子忽而变得沉重不堪,她闭上眼睛,裴敛出现在她眼前。
画面回到了争吵的那一夜,她没有再要珠花打地铺,反而躺在裴敛身边,抱住了他。
她好像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没听清,耳朵嗡嗡的,被塞了棉花似的,迷蒙中持续了很久很久。
苏小鱼不知,她眼睛一闭便过了一整夜。
人也从断崖坡被抬回了玉作坊的屋内。
这是喧闹的一夜,好几名郎中进出了玉作坊,他们拖着疲倦与困顿,皆是被裴府的护院“请”来的。
郎中们施针推拿,轮番医治,最后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靠夫人自己了。”
裴敛清走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床边守着,一只手伸进被中,摸索着握住了对方的。
“我知道你醒着,只是醒不过来。”他一夜未眠,看着苏小鱼头顶的光幕忽明忽暗,极不稳定,即便亮着,字序也是乱的,根本不明其意。
他包裹着那只冰凉的手,喉头发紧道,“你肚子不饿吗?昨天晚膳还没用呢,我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糖醋小排,还有海鲜粥,正煨着呢,醒来就能吃。你知不知道,这个季节想要弄到新鲜的海货有多不容易。还不赶紧起来吗?”
他声音干哑,语气却轻柔无比,甚至带着哀求的意味。
苏小鱼眼珠子转了转,裴敛激动狠了,忘记自己双腿残疾,竟想要站起来。
无奈只是身子朝前一冲,整个人趴到在她身上。
隔着被褥,都感觉到那刺骨的冷,从布里透出来。
鼻头一酸,裴敛抱住了身下之人,将脸埋在被面上。
好一会儿,屋外有人敲门。珠花端了药碗进来,一双眼睛肿着。
她自觉没有看好苏小鱼,又怕裴敛责骂,已经如此这般伤心了半日,见到裴敛,却不敢哭出声来,蹑手蹑脚放下汤药又走。
裴敛稍坐起身,压根没有回头。
他心里是有怨的,也想把气出在珠花头上,只不过眼下苏小鱼生死未卜,他不想错过任何陪伴在她身边的时间。
等人出去,裴敛端来药碗,舀一勺,吹凉些,再仔细往苏小鱼口中送。
可她舌根上压着,汤药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滑下来。
一时间,裴敛手忙脚乱,找不着布子擦,鬼使神差地用嘴去接。
苦口的药尝起来也是甜的。
裴敛心头一动,端起碗,仰头灌下药,一手掐住苏小鱼的下颌,缓慢地将药喂进她的嘴里。
起初任不顺利,他想了个法子,推开了舌根,让汤药顺利流下。
再喂一口,他已经十分熟练,甚至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感觉来。
裴敛猛然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而后再也控制不了情绪,狠狠吻下去。
即便这回,药碗已经是空的了。
嘴里的苦味化成甜,而后又更加苦涩,一滴泪落在苏小鱼的脸上,滑落到耳廓中。
于此同时,她的嘴动了动。
裴敛虽闭着眼,可他感觉到了。
果然,苏小鱼轻轻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