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界跟着廉卯往协会的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等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高子琳呢？”

廉卯也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块水泥板，协会的人正在把最后一批学生往车上引导。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水泥板后面还躺着一个人。

“楚凌端。”廉卯喊了一声。

楚凌端正在和韦恪核对人数，听到喊声转过头来：“怎么了？”

“诡菌宿主还在那边。”

楚凌端愣了一下，顺着廉卯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让韦恪继续清点人数，自己大步走了过去。

廉界跟在他后面，绕过那堆水泥板，看见了躺在泥地上的高子琳。

高子琳还活着。

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拼命吸氧。

她的脸色已经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发紫，手指蜷曲着抠进泥土里。

但她确实还活着。

从蚀点消散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一直维持着这个状态，没有好转，也没有咽气。

楚凌端蹲下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她这是什么情况？”

廉卯站在旁边，娓娓道来：“蚀点消散之后她被还原成了感染前的状态。她在高二那年得了骨癌，左腿截肢，她父亲为了给她凑医药费热射病死了，她母亲身体也垮了。诡菌在她身上寄生了两年，替代了一部分身体机能。现在诡菌没了，她就变成了这样。”

楚凌端听完，沉默了几秒。他伸出两根手指按在高子琳的颈侧，感受了一下脉搏，然后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脑子已经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诡菌侵入太深了，蚀点运行了两年，她的意识早就和诡菌共生了。现在诡菌被剥离，她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廉界站在旁边，听着楚凌端这番话，喉咙里堵得慌：“那……怎么办？”

楚凌端问他：“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送医院啊。”廉界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就算脑子坏了，身体还在啊。万一有救呢？万一有奇迹呢？”

楚凌端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高子琳，高子琳的呼吸依然急促，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对光已经没有反应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动，抓着泥土，一下一下的。

“你看！”廉界指着她的手，“她有意识，她还在动——”

“那是神经反射。”楚凌端打断了他，“你应该上过生物课吧？手在动是因为脊髓还在工。但这不代表她还能清醒过来。”

廉界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楚凌端蹲回去，看着高子琳的脸，看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他问的是高子琳，但语气像是自言自语，“你从蚀点里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吗？你知道自己会躺在这儿等人来决定你的生死吗？”

高子琳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

楚凌端叹了口气，站起来，转头看向廉卯：“她最后有留下什么话吗？”

廉卯的脸颊微微动了动。

“她说……‘不要救我，让我走吧’。”

楚凌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行。我明白了。”

他转过身，把右手伸进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廉界看着他戴手套的动作，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看见楚凌端弯下腰，右手掐住了高子琳的脖子。

廉界脑子里“嗡”了一声：“你干什么？！”

他往前冲了一步，但廉卯按住了他的肩膀。

力气很大，他动不了。

楚凌端没有理会廉界的喊声，右手掐住高子琳脖子的时候动作很稳，没有半点犹豫。

他只掐了几秒，高子琳急促的呼吸声忽然停了，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然后彻底不动了。她的手指从泥土里松开，垂落在草地上。

楚凌端松开手，把两只手套从指尖扯下来，扔进旁边韦恪递过来的一个塑料袋里。“处理一下。”他对韦恪说。

廉界站在原地，盯着高子琳的尸体，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你……你杀了她。”

“对。”楚凌端把塑料袋系好，交给韦恪，“我杀了她。”

“她还有气！她还在呼吸！”

“她脑子已经坏了，身体也不可能恢复。她的呼吸只是本能反应，本质上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我知道。我在协会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被诡菌啃干净的宿主。他们从蚀点里出来的时候壳子还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空了。家属怀抱着虚假的希望，认为他们终有一天会醒来。可是没有。直到现在，还没有人醒来。”楚凌端的表情很沉重，“何必呢？与其那样，不如早死早超生。”

廉界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楚凌端没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