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安和沈晏从巷子拐出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飘着。

起初还跟得挺紧，大概两三米的距离。后来就越来越远了。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默契的同步感。沈晏侧过头说话的时候，顾时安微微偏过去听。顾时安说什么的时候，沈晏的视线就落在他脸上，没移开过。沈晏的步子本来稍快一些，走几步就得收着点。顾时安的步子本来慢，被沈晏带着，也快了几分。就这么走着走着，两个人之间的间距从半步变成了一拳，从一拳变成了肩碰着肩。

我跟在后面，越飘越慢。看着他们进了那条街上的酒店，看着沈晏推门，侧身让顾时安先进，看着前台服务员抬头，看着沈晏开了一间房。整个流程很快，几分钟就办完了。然后他们走向电梯。

我停在酒店大堂，没跟上去。电梯门开了。沈晏先进，顾时安跟着进去。门关之前，我看到沈晏的手搭在了顾时安的后腰上。电梯门合上了，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我盯着那个数字，从1跳到5，跳到9，跳到12，跳到16。停了。

我在大堂里找了个沙发，飘在上面，等了一会儿。酒店大堂的装修偏商务，深色的沙发，浅色的地毯，角落里有一面书架，摆着些假书。前台旁边有个自助吧台，茶壶里泡着柠檬水，旁边放着一次性纸杯。没人喝。

没等多久。循着顾时安气泡框的位置，我飘了上去。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板，找到了那个房间。我没穿墙进去，停在了外墙。隔着墙壁，我看到了顾时安头顶那个蓝色的气泡框。那个气泡框里的文字。

【哥哥，你终于……】

我灵体一阵战栗。如果我有实体的话，现在应该是一身鸡皮疙瘩加上菊花一紧。我站了两秒，然后隐约听到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压低的，床板有节奏地响。

「我敲。」

我转身飘回了大堂，速度比上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大堂的用餐区人不多。一对情侣在角落分一份意面，男人用叉子卷面，女人拿手机在拍。一个商务打扮的男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表情严肃得像在改PPT。有个老太太在自助吧台前面挑水果，她拿了一个苹果，又放回去，又拿了一个。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都没拿。我飘到他们上方，悬浮在吊灯旁边。天花板的灯光穿过我的灵体，落在下面的沙拉吧台上。

「管理员，应该是你赢了。」

「嗯……」我望着大堂里这些来来往往的人。意兴阑珊的，像是看完一场电影之后坐在沙发上，字幕已经滚完了，但还没到开灯的时候。「天机，你说，房间里他们哥俩，谁是1，谁是0？」

「从气质上来说，小奶狗好像没啥攻击力。但宿主最近又被女主开发过……」

「可以互为攻防是么？」

「不好说~不好说~」

「但哥觉得，沈晏经历了这么多，会痛下杀手也不一定。」

「宿主也可能一偿宿愿呢？他也被流放国外好些年。」

「所以，他俩真发生关系了，是么？」

「管理员不是都听见了吗？这并不奇怪，毕竟香氛加药丸的组合，效果天机早就提醒过了。」

「嗯……来都来了，对么……」

天机没接话。我也没再问。我飘到了落地窗前，看着酒店外面的街道。天色还亮着，但光线已经斜了。路灯还没亮，太阳正在往楼群后面掉。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往家走。这座城市没有变。

「天机。」

「我在。」

「你说，他俩会在一起么？」

「管理员，天机无法预判这种事情的走向。」

「哥知道。哥就是问问。」

我飘了一会儿，又绕回电梯口。电梯停回了一楼，没有人进出。我又在大堂里兜了几圈。去前台旁边看了一眼，前台的小姑娘在低头刷手机。去自助吧台旁边站了一会儿，那个老太太还在挑水果，这次拿了一个橙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走了，我还在那儿。

天色暗下来。窗外路灯亮了。从大堂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街对面那排梧桐树被灯照出一层黄晕。用餐区的人换了一拨。那对情侣走了，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在吃一份简餐，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我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距离他们上楼，快三个小时了。

我飘回电梯口，看了一眼楼层数字。还是没变。我又飘回沙发，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他们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问天机。

「管理员，你现在的语气，像一个在产房外面等消息的家属。」

「……哥只是担心。」

「天机觉得没必要担心。如果出事了，天机应该会收到平台的紧急提示。目前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