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
“您可以不认识我。”福尔摩斯将那张旧照片放在桌上,“这不会妨碍我们的谈话。”
布莱辛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屋外,一辆车驶过湿漉漉的路面。车轮声由近而远,仿佛整座伦敦都还在照常活动,唯独这间房间被从下午里截了出来。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终于说。
特里维廉看向他。
布莱辛顿慢慢坐下。
“我如今不再用那个名字。”
“那么我们已有了一个可靠的开头。”
福尔摩斯把赫恩重新绘制的面部素描放在照片旁边。
“卡特赖特,一八七四年委托画像。一八七五年,在沃辛登银行案后被处决。您提供了重要证词。”
布莱辛顿没有再否认。
医生摘下眼镜。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与你无关。”
“星期六,有人在我的门口受伤;有人借我的名义上楼;您还要求我替您向福尔摩斯先生解释一幅来历不明的画。”
布莱辛顿将脸转向壁炉。
“我每个月付清你应得的钱。”
医生看了他片刻。
“我问的也不是账目。”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特里维廉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它并不响,却使那句有关钱的话显得格外突兀。
福尔摩斯拉过一把椅子。
“我没有受托重审您十三年前的全部经历。眼下,我需要知道,您为什么把卡特赖特的画像挂在卧室里。”
“买来的。”
“什么时候?”
“一八八六年。春天。”
“五月以前?”
“是,四月。”
“向谁买?”
布莱辛顿犹豫了一下,指向书桌下层的一个抽屉。
医生替他打开,里面是包扎整齐的账单与收据。
那人虽然在口供方面十分节省,在保留付款凭据方面却有着令人敬佩的热情。
我们找到了那张收据。
一幅男式半身油画,连框。
十二英镑。
日期在赫恩接到修复委托之前。
“卖画的人私下找过我。”布莱辛顿说,“他说有件东西,我可能愿意看看。我原先不打算买。”
“后来改变了主意。”
“它叫了我的名字。”
他的视线掠向空画框,又立刻移开。
“不是布莱辛顿。”
我望着那个空框。深色的墙纸从中间露出来,边缘残留着窄窄的画布。画像被取走以后,那里看上去比挂着一幅普通画时更像一扇窗。
“它叫您萨顿。”福尔摩斯说。
“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您和卖画的人?”
“我和那幅画。”
布莱辛顿用手帕擦了擦嘴。
“卖画的人出去了。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它原本坐在桌边,后来把头转过来……它认得我。声音也像。”
“您因此付了十二英镑?”
“我总不能让它挂在随便什么地方,逢人便说——”
他停住了。
福尔摩斯没有替他补完。
炉火里,一截烧空的煤突然塌下去,发出轻微的碎响。
“但这仍不能解释您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他过了片刻才说,“尤其当您已经发现,帘子只能遮住那张脸。”
布莱辛顿低着头。
我看见他的拇指反复摩挲着手帕上一处磨薄的地方。
“钱。”他说。
特里维廉皱起眉。
“什么钱?”
“银行的钱。”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房间仿佛骤然显得窄了。
“没有全部找到。”布莱辛顿接着说,“您既然翻过案卷,就该知道。有些东西被转移了,只有卡特赖特知道去了哪里。他没有告诉我们全部。”
“而画像告诉您,它知道?”
布莱辛顿点头。
“您从它那里得到过多少钱?”
没有回答。
福尔摩斯等着。
“没有。”他终于说。
“十二英镑以外,您还付了修画、装裱与安装帘子的费用。两年多来,这位旧友为您带来的收入仍是零。”
“它给过地方!”
布莱辛顿突然抬头。
“一间屋子,还有——还有别的。我去找过。后来那里改了,时间太久,许多东西都不在原处。它记得的是从前。”
“您就继续等。”
“我有什么理由不等?它又不吃饭。”
他说得很急。说完以后,自己似乎也觉得这理由不够体面,嘴角抽动了一下。
福尔摩斯望着他,说:“保留它的代价很小。放走它,却可能让别人找到您一直没找到的东西。”
布莱辛顿没有出声。
这份沉默比他的许多回答都要清楚。
特里维廉转身走到窗前,抬手将窗扣推开了一点。潮湿的冷空气进入房间,驱散了一些药水与闷热织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需要这样做。
福尔摩斯将收据铺平。
“下面这个问题,请您仔细想过再回答。画像是什么时候知道卡特赖特已经被处决的?”
布莱辛顿愣住了。
“它当然——”
“当然什么?”
“他死了。它怎么会不知道?”
“画像画于一八七四年。银行案发生在次年。赫恩没有教它如何预知将来。”
布莱辛顿嘴唇上的血色褪去了一点。
“我告诉过它。”他说。
福尔摩斯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时候?”
“买回来以后。”
“它原先提过处决的事吗?”
“没有。我……我说,他已经死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不该再提那些名字。”
“它怎么回答?”
布莱辛顿的眼睛移向窗边,仿佛那里有一行可供他照着念的字。
“它问,怎么死的。”
没有人说话。
“我就告诉它了。”
“然后呢?”
“它问案子。问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起先我不愿意谈,可后来它说,如果我想拿到钱,就得把事情说清楚。它说我的说法与它知道的对不上。”
“于是您开始讲。”
“偶尔。”
“持续了两年?”
布莱辛顿攥紧了手帕。
“不是每天。”
我想起赫恩画室里那个年轻的自画像,想起它轻易学会的一些小习惯,以及哈利曾问过的那个问题:画后来听见的事情,也会记住吗?
布莱辛顿一直以为自己在向一个知道答案的死人索取秘密。
而在那张深绿帘子后面,也许始终有一幅画,正在从一个活人的嘴里,拼凑自己所不知道的过去。
它拼出来的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还无从判断。
但我开始懂得福尔摩斯为何没有急着替任何一句话下结论。
“它问过什么?”他继续道。
“谁拿了钱。谁先走。警察来以前,谁去见过谁。后来又问法庭上的事。”
“您都说实话了?”
“当然。”
福尔摩斯看了他一眼。
布莱辛顿把手帕展开,又叠了起来。
“尽可能。”
“那么我们最好不要指望那幅画比您更准确。”
特里维廉转过身。
“星期六的事,与这些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能断言,”福尔摩斯说,“但有人使用了远比一把裁纸刀复杂的手段,来取走这幅画;代价由一位无关的车夫承担。我希望现在能得到布莱辛顿先生尚未提供的那部分事实。”
布莱辛顿猛地望向他。
“我已经——”
“星期四。您最后一次看见画中人的那天。”
他停了下来。
福尔摩斯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它说过什么?”
雨水沿着窗玻璃缓缓滑下。
楼下传来开门声,随后是女仆招呼来客的低语。屋子里的四个人都没有动。
“它问我,”布莱辛顿低声说,“星期六是不是仍在五点钟出去。”
我看向福尔摩斯。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惊讶,只是那只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原话如此?”
“五点钟,我记得很清楚。星期六——是的,是星期六。”
“您回答了什么?”
“我说,如果不下大雨。”
“后来呢?”
布莱辛顿吞咽了一下。
“它说,已经有人答应,把它挂到一个没有帘子的地方。”
特里维廉离开了窗边。
“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因为它经常说些——”
“蠢话。”福尔摩斯替他接下去,“您先前用过这个词。”
“难道不是吗?一幅画!它能同谁约定什么?”
福尔摩斯起身,走到那只空画框前。
他没有碰它。
下缘残留的画布还算齐整,上方靠近角落的一段却被扯出了毛边。作案者当时显然没有兴致仔细维护一件艺术品。
“星期五,您拉上帘子以前,只见到桌子与杯子。”
“是。”
“星期六,有人在街上使一位车夫失去控制。医生离开诊室,仆人往返取水。一名陌生人趁机上楼,用借口取得毯子,把画布带走。”
布莱辛顿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明显。
“他们会回来吗?”
福尔摩斯没有立即回答。
“您愿意接受警方的保护,并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那人望了一眼桌上的旧照片。
我以为他还会犹豫。
这一次,他点了头。
福尔摩斯请特里维廉下楼安排传话,又留下了一句明确的嘱咐:在警方到来以前,不让任何自称来送画、取画或替旧友传话的人单独上楼。
医生关门出去后,布莱辛顿扶住椅子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
“福尔摩斯先生。”
我的朋友回过头。
“如果找到了……您会把它带回来吧?”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居然还留着一点希望。
福尔摩斯看着他。
“先找到它。”
“那笔钱——”
“也需要查证。”
布莱辛顿的脸垮了下去。
福尔摩斯收好素描与收据,最后望了一眼空框。
“眼下有另一件事,比钱更值得您关心。”
“什么?”
“您一直认为,那幅画是被人偷走的。”
布莱辛顿没有听懂。
福尔摩斯拿起帽子。
“如果您刚才转述的确实是它的原话,我们就必须考虑——它很可能在等人来接。”
窗缝里灌进一阵风,掀起桌角那张十三年前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仍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头,目光悄悄偏向门边。
而布莱辛顿望着墙上空空的画框,终于不再问那笔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