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炜摇了摇头，那人便把他给抱起来，宽厚的身体把热量传给他，一条冻僵的蛇便这样把冰给暖化了。

他被那个人带到了一处山洞，洞里铺着一层用树叶编的席子，一旁还生着火。那天晚上就像是一个梦，一个让唐炜觉得狼狈的梦，他身上全是泥水，破败不堪的衣裳和红肿的脚踝，在宛如天神般的人面前，无处不透露着难堪。

他故意把身上的泥水甩到男人干净的衣衫上，试图让他看着也像是陷入到泥泞中的人，这样他的心便能平衡些。

可男人的目光太过包容，就像是无声无息的水，他在里面能清晰的望见自己丑恶肮脏的嘴脸，无论他把多少肮脏的东西甩过去，水流都会把他们冲走。

唐炜感到了无地自容。

哪怕现在还在雨中，还蜷缩在那块石头后面，他也不会像现在这般的试图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同样生活在这个世上，两个人中间却能有这么大的差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炜心里的晦暗不断滋生，从布满仇怨的心底冒出来一个绿芽，随后在他的愤懑和不平中渐渐长大，把那颗原本的心都覆盖了。

晚上，唐炜躺在那用树叶铺成的席子上，脚腕上的疼痛被那个人用灵力治疗后便减轻了很多。

可他还是睡不着，唐炜看着那个人，情绪复杂，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可他就是不乐意。

他就像是一个躲在阴暗中偷窥嫉妒别人最后发酸腐烂的果子，唐炜在意识到任何人天差地别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他自己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哪怕不愿承认，可心里头那些阴暗的想法早就清清楚楚的摆在那里了，生根发芽，他拔不掉也无法忽视。唐炜啊唐炜，原来你是一个这样的人，还真是没出息呀。他自嘲的笑了一声，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雨停了，男人背着他下山，唐炜心里五味陈杂，到了家里，他被放到床上，男人用灵力又替他温养了一段时间的脚踝，丢下一筐草药后这才离开。

他的背影逐渐淡出唐炜的视线，唐炜想叫住他说些什么，但最后终究连句谢谢都没有说出口。

他们的差距太大了，大到唐炜觉得那个人根本不屑于他这一句话，他握紧了拳头，瘦弱的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从那以后，唐炜再去山上，总是会忍不住寻找那个男人，他就像是惊鸿一瞥出现的白色蝴蝶，再想要去寻找时，已经不见了。

从那以后，他总是盼望着见到那个男人，可又恐惧自己再和他见面时，依旧是云泥之别。他开始练剑，学着地摊上三枚铜板买到的“绝世秘籍”上的招式开始练习，第一天，他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身体撑不住太长时间的练习，各处酸疼最后倒在了地上。

他想，那个人要是看见了他这个模样，会有什么表现吗？会嫌弃还是无动于衷，他大概只会无所谓吧，无所谓这样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会怎么办？

第二天，唐炜继续握剑练习，他没有师父，只能对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自学，直到他遇见了许朝月。

许朝月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来到六足岭历练，唐炜看到他的时候，便觉得他跟那天山上的人有几分相似，一看就不属于这里，他面目温和说话也平心静气，可就是不一样，他身上带着和这个小地方格格不入的气质，他不会像自己这样对着一碗饭露出渴望的表情，绫罗绸缎锦衣玉食似乎在这样的人身上显得再平常不过了。

可他又跟那个人不一样，许朝月对着他，眼神虽然高傲但唐炜还会觉得他是人，他心里面有不甘，可那天晚上的人，他像是一个神仙。

六足岭那时候没客栈，许朝月这样的天之骄子没来过，是唐炜叫住了他，让他住在自己屋里。

他看着许朝月辰时起来修炼，他用的是刀，可身上还背着一把刀，只是几招就让唐炜看入迷了。许朝月可能是觉得他可怜，或者是把他当成了一路人，主动教他练剑。

他每年都会来六足岭一个月，唐炜的剑招就是在他的指导下一步步变得正规，他的修炼也突飞猛进。可他还是想着那天山上的人，但唐炜实在想不出来什么情况下他会在那个人面前不再胆怯，不再自惭形愧，什么时候他能坦然地面对，把两个人放在同等的地位。

唐炜想要这样，但实际他想不到那一天会是什么时候。唐炜十九岁那年，许朝月变了。

他一来，唐炜就发现他变了，他眉眼中多了一丝阴郁，也不再用剑。他不知道许朝月是什么人，也不清楚许朝月是白刃里的宗主，只是听他讲，比试的时候输给了一个人后，他的心情便不大好了。

“什么样的人能打败你？”

在唐炜心中，许朝月修为高深，剑招出奇，他从未想过他会败，那一刻，就好像他跟许朝月站到了同一条线上，他们终于成了同一个境界的人。

原来许朝月这样修为的人也会败给其他人，那他——他是不是可以放过自己了。那当年的惊鸿一瞥，他还要记在心上吗？

“一个有剑骨的人。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便有剑骨，只是修炼短短几年就能超过我数十载的修炼，唐炜，你说这个世道是不是很不公平，为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可以轻轻松松的赢得众人艳羡，可若是我们的起点一样，我也有剑骨，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

许朝月面色铁青，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奇耻大辱。

只是一根剑骨而已，为什么自己会比不过？他们为什么要出现在这世上，成为他一帆风顺人生的拦路虎，他无法接受更不能容忍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靠着剑骨让他的颜面扫地？

唐炜第一次知道剑骨，就是从许朝月的嘴里，那也是许朝月唯一的一次在他面前失控暴露情绪，后面他再想问的时候，许朝月却什么都不肯说了。

二十岁的那一年，唐炜照旧在家里等着许朝月过来。

他还在猜，这一年的许朝月会是什么模样，是和去年一样的不甘怨恨还是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自信。

许朝月来的时候，正好六足岭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大把那些肮脏泥泞的地面都掩盖住了，换成一床纯净不染尘埃的白色锦被。

所有的一切都伪装起来了，看起来人畜无害。

“许兄，你每年都来六足岭这种鸟都快不拉屎的地方，总不能真是为了教我练剑吧？”

唐炜才不会觉得他有这么大的能耐，他有自知之明，可这 六足岭能有什么东西是值得人来的呢？他在这地方待了二十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哪地方有个坑，哪地方蚊虫多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许朝月可能是那天心情不好，喝了许多酒，藏不住话了，说，“找人。”

他盯着唐炜反反复复看了好几眼，最终说，“你见过归终吗？”

“那是什么？”

“那是跟剑骨一样天生便占据着各种优势的人，有了归终的灵丹，修为便能突飞猛进，那时候，谁也不会再说一句我天资平庸了。那些传言都说六足岭有归终，你见过吗？”

“归终长什么样？”唐炜听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面忽的一怔，他想到了那天山上见到的人，他就跟雪一样，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还有那些从他身上发出的金光，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人就是许朝月要找的归终。

是不是没了灵丹，他就会和自己一样，也只能在这泥潭里面挣扎，他们就是一路人了。

“我也没见过归终，只知道他们天赋异禀，可以预知未来，受到天道的宠爱。”许朝月对待唐炜是一种很微妙的情感，认为他不可能给自己提供助力纯纯只是个消遣，所以跟他说这话是也丝毫不担心他会引起什么祸害来，就跟一条养久了的狗一样。

他只是想说个话。

“我帮你留意，但如果我帮你找到了，灵丹我要分一半。”唐炜说，他有超过一半的把握确定那天救下自己的人就是归终，只是他也清楚，只凭他一个人，是断断不可能获得灵丹的。可有了另一个人，就不一样了。

许朝月正眼看向他，发现唐炜身上带着一种笃定，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唐炜二十一岁的那年，许朝月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身形瘦小，面色青白，叫做李长命。

唐炜带着他们上了山，这一年内，他试了好几次，只有发现有人受伤的时候，归终才会出来。他还有个弟弟，年纪不大，唐炜算准了日子，让归终把他们带了回去。

李长命身体特殊守在外面没有进去。

可能是天赐良机，这一次归终把他们带回去的时候第二天，小孩先下了山去买东西，趁着这个机会，许朝月取了归终的灵丹，一分为二，归终脊背的一块骨头被他剜下给了李长命。

唐炜望着归终失去血色的脸，还躺在血泊中的身体，再一次想到了他遇见归终的那一天。

只不过现在躺下的狼狈的成了归终，而他则居高临下的站在了归终面前。

归终合上眼睛前，对着他说，“麦月不和，岭南老兽。一朝鸡鸣，海沉日消。”

这十六字自此便刻在了唐炜心中，哪怕后来他靠着归终的半颗灵丹成功转变了气运，一步步把唐家发扬光大，滞涩的修为也行云流水一样进步，他还是忘不了这句话。

这几十年，为了维持气运，他需要的灵丹也越来越多，死在他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他有的时候也会想，这句话中的“海沉日消”如果真的是他的报应，那什么时候才会到？

可他不能停，他不能回到从前，他要万人敬仰，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光耀门楣，他不能再回到那个深陷泥潭的日子。所以，无论是归终的灵丹，还是自罗衣的剑骨，都只能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