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一样,"贺槿茂把那张纸抚平,"反正谁也没跑。"
十年。这张纸在土里替他们站了十年岗,天天守着那句"谁不来谁是小狗"。今天两个人都来了,它这班岗,站到头了。
风寄简把它跟票根放在一起,垫着湿巾收好。
"回头裱起来,"他说,"裱在正中间。"
"嗯,"贺槿茂说,"这是原件。"
两张旧电影票根,边角已经磨圆了,颜色褪得发灰,可票面上的字还认得出。风寄简凑近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那是高二那年,他们一起看的唯一一场电影。
票面上,影厅,场次,日期,都褪成了淡淡的灰蓝色。可有两个数字,印在票根的最下角,还清清楚楚:
七排七座。七排八座。
风寄简盯着那两个座位号,心脏漏跳了一拍。
昨天收到的校庆坐席表,第三排,七座,八座。十年前的电影票,第七排,七座,八座。
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周舟排的座里有心,又或者,是这十年里有什么东西,一直都在按同一个顺序,给他们俩留位置。
挨着的,永远都是挨着的。
他记得那场电影。其实电影讲的什么,他早忘了。他只记得,黑暗里,两个人的胳膊肘在扶手上碰了一下,谁都没挪开,就那么碰着,看完了整场。
原来票根在这里。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把那张票根留了下来。他们一人留了一张,又在埋盒子的那天,一人放了一张进来。
谁都没告诉谁。
那场电影,是高二下学期的五一假。班里组织不成,是他们俩自己溜出去看的,看的什么片子,两个人后来谁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是部喜剧,全场都在笑。
风寄简也笑,笑着笑着,胳膊肘碰到了贺槿茂的。
他下意识想挪开,没挪。贺槿茂也没挪。
黑暗里,那一点接触的温度,比整个电影都清楚。风寄简后来想,他那场电影大概只看进去了十分钟,剩下的八十分钟,全用来感受自己右边那条胳膊了。
散场,灯亮,两个人都坐得笔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出了影院,贺槿茂把两张票根都收了,说扔了吧。风寄简说别,留一张给我。贺槿茂就把他那一张给了他。
风寄简把那张票根夹进了钱包的夹层,一夹就是一年。夹到边角都磨圆了,磨软了,一片旧树叶似的。
他一直以为,另一张被扔了。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另一张,在另一个人的钱包夹层里,也被磨圆了边角。埋盒子的前一晚,两个人各自把自己那张摩挲了无数遍的票根,放进了铁盒。
一张都没舍得留给自己。
全都埋给了对方。
"你还记得,"风寄简哑着嗓子开口,"那场电影叫什么吗?"
贺槿茂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风寄简说,"我后来问过你,你也不记得。我还说咱俩真行,一起看的电影,俩人都记不住名字。"
"记住名字干什么,"贺槿茂说,"电影又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把票根留了两年,留到磨圆了,又埋进土里?"
贺槿茂没吭声。
"贺槿茂,"风寄简看着他,"我问你,那场电影,你到底看了没有?"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说:"开场看了十分钟。"
"后来呢?"
"后来,"贺槿茂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票根上,"右边胳膊有点热,看不进去。"
风寄简把脸扭开了。
左边。他坐在贺槿茂左边。那个人热了八十分钟的胳膊,就是他靠着的那一条。
风寄简捏着那封画着小伞的信,抬起头,看向对面。
贺槿茂也捏着那封画着小太阳的,看着他。
"风寄简,"贺槿茂说,"打开之前,我再说一句话。"
"你说。"
"无论里面写了什么,"贺槿茂一字一字地说,"那都是十年前的我。十年前的我做的事,现在的我,全都认。"
风寄简的眼眶又热了。
"我也是,"他说,"十年前那个傻子做的事,我全都认。"
贺槿茂捏着那封信,指腹在"十年后亲启"五个字上停了停。
行楷,小太阳。他认得这字的每一笔。高中三年,这个人替他抄过笔记,替他写过检讨,在他课本的扉页上画过乱七八糟的涂鸦。这个字迹的主人,此刻就坐在他身边,肩膀挨着肩膀,紧张得睫毛都在颤。
贺槿茂其实也在怕。
他怕那封信里,是十八岁的风寄简一时兴起的玩笑。那个人从小就爱闹,往他铅笔盒里放过橡皮蛇,在他自行车座上贴过胶带。万一这封信,也只是众多玩笑里的一个呢?万一信里写的是"哈哈你还真来挖了"呢?
可他又想,不会的。
十年前埋盒子的那个傍晚,那个人把信放进铁盒之前,两只手捏着信封,在封口上按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贺槿茂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是红的。
那样的眼睛,装不出玩笑。
十年了。行,还是不行,今天,总该有个回话了。
那两张票根,风寄简用一张干净的湿巾垫着,收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
"这个我先保管,"他说,"回去裱起来,跟请柬摆一起。"
"嗯,"贺槿茂说,"裱一个框里。"
"一个框?"
"七排七座和七排八座,"贺槿茂说,"裱两个框,不合适。"
风寄简笑出了声,胸腔里那点又酸又胀的东西,被这句话熨帖了一下。
铁盒就放在两人中间的树根上,盒盖敞着,底上还剩一层薄薄的干草,是十年前垫进去防潮的。干草早就黄透了,可还是一把草的样子,老老实实垫了十年。
风寄简记得这层草。是他铺的。当年他蹲在山坡上薅了半天干草,一根一根理顺了垫底,贺槿茂蹲在旁边看他铺,说,你铺的不是草,是席梦思。
他当时回嘴:信睡十年呢,还不许睡软点?
现在那层"席梦思"完成了使命,黄透了,脆了,可一根都没散。
贺槿茂把空盒子盖上,说:"盒子带回去。"
"带回去装什么?"
"不知道,"贺槿茂说,"先带回去。它装了十年最重要的东西,不能扔在这儿。"
"嗯,"风寄简说,"它跟我们回家。"
晨光彻底漫了上来,把两个人,把铁盒,把两封信,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贺槿茂忽然说:"等一下。"
风寄简的手指停在信封的封口上:"怎么了?"
"跪着拆,"贺槿茂说,"不像话。"
风寄简失笑:"都这时候了,你还讲究这个?"
贺槿茂没回答。他先站起来,把风寄简也拉起来,两个人拍掉膝盖上的土。然后贺槿茂把那两条带来的毛巾拿过来,叠了几层,铺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拍了拍。
"坐。"
两个人在树根上并排坐下来,背靠着树干。就是当年埋盒子之前,两个人坐着分最后那瓶水的位置。
贺槿茂把手伸过来,用手背,替风寄简把手指上的泥一点一点蹭掉。蹭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蹭。
"信纸脆,"他说,"手上有泥,会蹭花字。"
风寄简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喉咙发紧:"贺槿茂。"
"嗯。"
"你紧张吗?"
贺槿茂给他擦手的手停了停。
"紧张,"他承认,"我做手术都没这么紧张过。"
"骗人,"风寄简说,"你做手术手都不抖。"
"手术我做砸了自己兜着,"贺槿茂说,"这个不一样。这个砸不起。"
"我也是,"风寄简说,"直播几百万人看都没这么紧张过。"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安静了。
手里的信,被晨光照得透亮。
两个人捧着各自的信,背靠着老槐树,坐得很直。
头顶上,叶子又响了一阵。山坡下,进行曲又试了一遍音,这次吹完了整段前奏。世界在不远处热热闹闹地准备着一场八十周年的庆典,没有人知道,这个山坡的树根上,正在举行另一场只有两个人参加的开箱仪式。
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庆典。
"一。"贺槿茂说。
"二。"风寄简说。
两个人都没拆。
风寄简捏着信封,忽然说:"贺槿茂,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拆完就不问了。"
"问。"
"这十年,"风寄简盯着信封上那把小小的伞,"你有没有哪一刻,想过不来了?"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
"有过,"他说,"前年冬天,我来看树,下了雪。我在树底下坐了半个小时,想,要是十年到了,你没来,我就把这盒子挖出来,带回家,不拆,放书柜顶上。"
"为什么不拆?"
"不拆,它就永远有可能,"贺槿茂说,"拆了,万一不是我要的答案,这十年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了。"
风寄简的眼眶一热:"那今天……"
"今天你来了,"贺槿茂看着他,"你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三。"
两个人同时拆开了手里的信。
牛皮纸的封口被揭开的声音,很轻。可在两个人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洞开了。
风寄简抽出信纸。
抽得很慢。纸和信封内壁摩擦的声音,沙沙的,一寸一寸,像从十年的深处往外拉一根线。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敢使劲,怕把纸拉毛了。
贺槿茂在旁边说:"慢点,不急。"
"你不急?"风寄简的声音在抖。
"我等十年了,"贺槿茂说,"不差这几秒。"
三页,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边。十年了,纸黄了,可上面的字,瘦硬,干净,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第一行,写着他的名字。
不是"风寄简",是三个字后面还跟着两个字:"的风寄简"。连起来是:写给十年后的风寄简。
他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还没读,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规则第一条,看信的时候不许偷看对方。规则第二条,看到最后一句之前不许抬头。规则第三条,谁也别先哭。
第一条第二条他都守住了。
第三条,对不起,没守住。
他抬手抹了一把,把信纸举远了一点,怕眼泪滴上去,把那个人写了三页的字,晕花了。
头顶的槐树叶又响了一阵。一片早黄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摊开的信纸边上,替他把这一页压住了。
风寄简没有拂开它。
就让这棵树也看看吧。他想。守了十年,它总该第一个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这三页纸上,安安静静地,等他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