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蓝色纸。
急诊的知情同意书,"关系"那一栏,写着"朋友",那两个字把纸都压破了。
贺槿茂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折好,放了回去。
这张纸在胸口口袋里揣了九天,边角都软了。他不是没想过扔掉——那两个字太刺眼。可每次要扔,他都忍住了。刺眼的不是那两个字,是十年都没往前迈一步的自己。
快了。他对自己说。明天以后,这两个字,就可以换一换了。
凌晨两点,风寄简把票根一张一张收好,饼干盒抱回卧室,放在床头。躺下,还是睡不着。
他摸过手机,打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白天,贺槿茂发来的那句"手电换了新电池"。
他打字:"贺槿茂,我……"
打了三个字,停住了。
我什么?我想你了?我就在你对门,想什么人。我睡不着?矫情。我害怕?都二十八了。
他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睡了吗?"
对面秒回:"没有。"
"我也没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客厅的灯,"对面回,"亮着呢。"
风寄简翻身下床,走到阳台上。
对面阳台上,贺槿茂果然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手机。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隔着十几米的夜色,看着彼此。
"你在翻东西?"贺槿茂问。
"嗯,"风寄简说,"翻出来一盒宝贝。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都没说是什么宝贝。
"你那个,"风寄简先忍不住,"有多少?"
"什么有多少?"
"宝贝,"风寄简说,"攒了多少?"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在数。
"准考证,四十六张,"他说,"明信片,二十三张。便利贴,一百零二张。"
风寄简的手在阳台栏杆上收紧了。
一百零二张。他给他留过的便利贴,他自己都没数过。那个人居然一张一张,全都收着,还数过。
"你呢?"贺槿茂问。
"票根,一百三十七张,"风寄简的声音有点哑,"火车票,快递单,电影票,面馆的小票……你从大学到现在给我的,都在。"
夜风吹过走廊。
"风寄简。"
"嗯。"
"我们俩,"贺槿茂说,"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别人谈恋爱,是往前看,"贺槿茂说,"我们俩,花了十年,把对方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两个傻子似的。"
风寄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不是傻子,"他说,"是仓鼠。两只仓鼠,隔着一条走廊,各自囤了一冬天的粮,谁都不知道对方囤了。"
"现在知道了。"
"嗯,现在知道了。"
安静了一会儿,风寄简又问:"贺槿茂,你那封信,长吗?"
"三页。"
"三页?"风寄简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的只有一页!"
"你那一页,写了多久?"
风寄简想了想。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台灯底下,撕了七张信纸,从天黑写到后半夜。
"撕了七张纸,"他说,"写了一晚上。"
"那就行了,"贺槿茂说,"页数不重要。"
"那你三页都写了什么?剧透一点。"
"不剧透。"
"就一点!"
"明天自己看。"贺槿茂说。
风寄简撇撇嘴。行吧,三页。他明天倒要看看,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三页纸能写出什么花来。
有些话,留给明天。有些宝贝,也留给明天。
"贺槿茂,"风寄简忽然说。
"嗯。"
"明天挖出来,要是我那封信写得特别傻,"风寄简说,"你不许笑我。"
夜色里,贺槿茂的轮廓动了动,是笑了。
"不笑,"他说,"我保证。"
"那你那封信呢?"
对面沉默了几秒。
"我那封信,"贺槿茂的声音隔着夜色传过来,低低的,很稳,"你看了,不许哭。"
风寄简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谁哭谁是狗。"他说。
"好,"贺槿茂说,"谁哭谁是狗。"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笑声隔着十几米的夜色,撞在一起,惊起了楼下一声虫鸣。
十年前他们在老槐树下拉钩,说谁不来谁是小狗。十年后的今夜,他们隔着一条走廊拉钩,说谁哭谁是狗。
反正从小到大,他们之间所有的誓言,都是拿小狗当的见证。
夜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带着八月的最后一点暑气。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谁都没先回屋。
最后,是贺槿茂先开的口:"回去吧,四点半我叫你。"
"不是五点半吗?"
"改四点半了,"贺槿茂说,"早点去,路上从容点。而且……"
"而且什么?"
对面的人顿了顿。
"而且,我想在天亮之前到那儿,"贺槿茂说,"我想看看,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棵树是什么样子。十年前埋它的时候,是傍晚。十年后挖它,我想赶个日出。"
风寄简站在阳台上,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好,"他说,"四点半,我等你。"
"行。"风寄简应了一声,转身,又回头,"贺槿茂。"
"嗯?"
"明天见。"
对面的人站在夜色里,看了他很久很久。
"明天见,"他说,"风寄简,明天见。"
风寄简回到屋里,没开灯,摸着黑把那个蓝色的饼干盒抱起来,放进了行李箱。那个密码是0816的行李箱,明天要跟他们一起去江州。
他想了想,又把盒子拿了出来。
不放箱子里了。明天,他要抱着它去。
抱在怀里,焐着。焐了二十八年的东西,不差这最后八十公里。
对门,贺槿茂也把牛皮纸包重新捆好。捆到一半,他停下来,解开,把那张高考的准考证抽了出来,单独放进背包的侧袋里。
四十六张里,他只带这一张。
明天,挖完盒子,他要把这张准考证还给它的主人。连同那句攒了十年、明天终于要说出口的话,一起还。
凌晨三点五十,风寄简的闹钟还没响,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对门,贺槿茂的闹钟也没响,他已经坐在了床边。
两扇窗,隔着一条走廊,几乎在同一时刻,亮起了灯。
风寄简下床,先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从衣柜门上取下来,换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到最上面一颗,想了想,又解开,留了一粒。
然后他走到窗边。
对面的窗台上,贺槿茂正伸手把窗帘整个拉开。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晨光熹微,看见彼此都已经穿戴整齐,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谁都没说话。
不用说话。二十八年了,有些话不用说,看对方一眼就都知道了。
比如此刻,他们都知道,对方跟自己一样,一夜没怎么睡,一样把最好的那件衬衫穿在了身上,一样在心里把那个日子,念了千万遍。
风寄简抬起手,冲对面挥了挥。
对面的人也抬起手,挥了挥。
十几年前他们也是这样。一个在阳台这头背课文,一个在阳台那头做卷子,抬头看见了,就挥挥手,然后各自低头,继续长大。
只是那时候隔着的是两个青春期,现在隔着的,只剩一个日出了。
窗外,夜的最深处,天边已经悄悄泛出一线极淡极淡的白。
八月十六号,来了。
它在天边那一线白里,在玄关码好的铁锹里,在两件熨帖的衬衫里,在两个人都没说出口、又都说了千万遍的那句话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