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为这事儿打的电话,"周舟说,"寄简,有些话说清楚比较好。移栽这事,学校谈了半年了,方案我看过,树不会死,会移去新校区的植物园,专人养护,待遇比在后山强。"
"但是?"
"但是挪了窝,树底下就不是那个树底下了,"周舟说,"新土是新土,老土会被清理掉。你们的东西,必须在明天拿出来。后天,那儿就是工地了。"
风寄简握着手机,看向贺槿茂。贺槿茂也听到了,冲他点了点头。
"周舟,"风寄简说,"谢谢你。"
"谢什么,"周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寄简,说个事。三月你第一次在群里冒泡,问我老槐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俩小子,终于到时候了。"
"你……早就知道树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周舟笑了,"但我知道,你们俩高考完那个暑假,总往后山跑。那时候刚填完志愿,我回学校拿档案,在教务处窗口看见过两回,一个挖坑,一个望风,配合得还挺默契。"
风寄简彻底愣住了。
"放心,我谁都没说,"周舟说,"这些年我留校当老师,就学会一件事:孩子们的秘密,只要不是什么坏事,就让他们自己守着。守到他们自己愿意挖出来的那一天。"
电话挂断很久,风寄简还握着手机。
"贺槿茂,"他说,"我怎么觉得,我们这十年,跟集体公开了似的。"
贺槿茂想了想:"因为他们看着我们长大。"
晚上,班级群又炸了。
先是罗一鸣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郑老师的合影。老爷子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精神头却足,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接到老郑了!老爷子说了,明天谁迟到谁写检讨!"
下面一串"哈哈哈哈"。
有人问:"老郑身体怎么样?"
罗一鸣回:"好着呢,火车上睡了三个小时,一到站就拉着我问你们这帮猴崽子谁混得最好。"
周舟冒出来:"你怎么答的?"
罗一鸣:"我说,混得最好的不知道,最让人省心的,是贺槿茂和风寄简。"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瞬间被"???"和"展开讲讲"刷了屏。
"罗一鸣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最让人省心?"
"等等,我怎么闻到了瓜的味道?"
"十年了,我终于要等到真相了吗?"
罗一鸣发了三张照片就遁了,任群里怎么艾特都不出来。
群里的话题很快转到了明天的聚会上。
有人说自己从深圳飞回来,落地都半夜了,就为了赶上明早的典礼。有人说孩子没人带,准备抱着娃来,让娃也接受一下名校熏陶。有人翻出当年的班服,十年了居然还能穿进去,得意洋洋地发了自拍,被全群嘲笑了一整页。
"十年了啊。"有人忽然感慨了一句。
群里静了几秒。
"十年了,当年坐我前桌的哥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十年了,我头发没了,老郑头发白了。"
"十年了,我们还是这么能水群。"
然后不知道谁起的头,大家开始接龙,一人一句,说十年前的今天自己在干嘛。
"十年前的今天,我在收拾行李,我妈往我箱子里塞了六瓶老干妈。"
"我在跟我爸吵架,因为他非要送我去大学报到,我不让。"
"我在哭。别笑,真的,我在家哭了一天。"
风寄简看着一条一条往上翻的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打字。
十年前的今天,他在干嘛?
十年前的八月十五号,他失眠了一整夜,因为第二天要离校,因为箱子里藏着一个写好字的铁盒,因为他不知道,把那个铁盒埋下去之后,他和贺槿茂,还算不算数。
他最后什么都没发。
倒是周舟冒了个泡:"都别闹了,明天见面聊。对了,明天早上典礼九点半开始签到,大家别迟到。坐席表我发群里了,自己查。"
风寄简点开坐席表,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又愣了一下。
风寄简,第三排,七座。
贺槿茂,第三排,八座。
两个人,紧挨着,中间连一个外人都没有。
他把手机递到厨房门口:"你看这个。"
贺槿茂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周舟排的座?"
"嗯。"
"排得挺好。"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又回厨房了。脚步听着,比刚才轻快了些。风寄简看着那个背影,再看看手机上紧挨着的两个名字,忽然笑出了声。
第三排,七座八座。跟高三那年的座位一样,一个靠窗,一个靠过道,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走廊。
十年了,连坐席表都在帮他们。
风寄简把坐席表截了图,想了想,设成了手机壁纸——就用到明天。
锁屏上,两个名字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个逗号的距离。他盯着看了半天,觉得这一个逗号,也很快可以删掉了。
可罗一鸣那条"最让人省心",风寄简还是没想明白。
他冲着厨房喊:"贺槿茂,你说罗一鸣什么意思?"
"不知道。"厨房里传来回话。
"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水声开了,盖住了后半句,但风寄简还是听见了,"大概,跟我们想的,是同一个意思。"
风寄简捧着手机,把这句话咂摸了两遍,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咕嘟咕嘟的煮粥声。风寄简坐在沙发上,看着群里不断刷新的消息,看着茶几上并排的两份请柬,看着照片上那棵小小的、安静的老槐树。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是说给自己心里那个忐忑了十年的人听的。
群里,接龙还在继续。
风寄简翻了翻,翻到了罗一鸣的那条:"十年前的今天,我在偷看我同桌的志愿表,想知道她报了哪儿。"
底下一群人起哄,问你同桌是谁。罗一鸣死活不说。
风寄简笑了笑。看吧,每个人的十年前的今天,都藏着点什么。有人藏了六瓶老干妈,有人藏了一场架,有人藏了一句没敢问出口的话。
他藏了一个铁盒。
接龙到后面,画风渐渐变了。
先是有人发:"十年前的今天,我把喜欢了三年的人的联系方式删了,因为以后见不到了。"
群里没人笑他。
隔了一会儿,那人又发:"上个月同学会又加上了。她孩子两岁了,叫我叔叔。挺好的,真的。"
然后另一个同学发:"我藏了一封信,没敢送。现在在老家书柜第三层,我妈当废纸垫了桌脚。"
"一封信换一个桌脚,值了。"有人接。
"值什么值,"那人说,"我后悔十年了。"
群里安静了一阵。
风寄简捧着手机,看着这些十年前的秘密一个一个浮上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原来每个人十八岁那年,都埋过一个铁盒。只是有的人后来去挖了,有的人没有;有的人的盒子还在,有的人的盒子,早就被岁月压成了垫桌脚的纸。
他低下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
"十年前的今天,我把最重要的东西埋在了学校后山。明天去挖。"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得厉害。
群里炸了三秒钟。
"后山?后山要施工了啊!"
"埋的什么?宝贝?"
"风寄简你什么时候埋的?跟谁?"
风寄简没回。他抬头,正好对上厨房门口贺槿茂看过来的目光。
那个人显然也在群里,也看到了那条消息。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贺槿茂冲他举了举手里的锅铲,比了个口型。
风寄简看懂了。那个人说的是:说得好。
老郑被罗一鸣拉进了群,老爷子发的第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站在自家阳台上,背后是一桌子菜,配文:"明天见,猴崽子们。"
群里齐刷刷地刷"老郑明天见"。
风寄简也跟着打了一行字:"老郑,明天见。我们一定到,一个都不缺。"
发完,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明天见。十年前没说出口的告别,十年后,变成了一句理直气壮的明天见。
粥煮好的时候,快十点了。
两个人分了那锅粥,一人一碗,配着中午剩的两个菜,安安静静地吃完。收拾完厨房,贺槿茂该回对门了。
走到玄关,他忽然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两份请柬拿了起来。
风寄简以为他要带走自己那封,结果贺槿茂拿着两份请柬,走到冰箱前,把它们并排立在了倒计时牌旁边。
烫金的校徽,手写的倒计时,一张严谨的服药时间表。
冰箱门上,这三样东西挨在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他们这十年。
"明天早上我来煮粥,"贺槿茂说,"五点半。"
"嗯。"
"手电在玄关柜上,你的那支,我换了新电池。"
"嗯。"
"衬衫挂好了吗?"
"挂好了,"风寄简失笑,"贺槿茂,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贺槿茂站在玄关,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过了几秒,他说:"我不是紧张。"
"那你是什么?"
"我是怕,"他说,"明天起风。"
风寄简没懂:"起风怎么了?"
"没什么,"贺槿茂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晚安。"
门关上了。风寄简站在客厅里,琢磨了半天"怕起风"是什么意思,没琢磨明白。
他走回冰箱前,看着门上那三样东西。
请柬,倒计时牌,服药表。一个是过去发来的邀约,一个是现在数着的日子,一个是这个人九天九夜守出来的医嘱。他把它们挨个扶正了一遍,扶正完,又把自己那封0816的请柬往贺槿茂那封0817旁边挪了挪,挪到两张卡纸的边彻底挨上。
挨上了,他才满意。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个人那天想说的是:埋盒子的土里,有两封信。信纸太轻了。要是起风,得抓牢了,一张都不能吹跑。
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起个大早,穿精神点,去接十八岁回家。
接回来,就不再送走了。从今往后,十八岁住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