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贺槿茂抬眼,"难道写'我去后山埋了个盒子,十年以后再挖'?"
风寄简哈哈大笑,笑完,又有点发怔。
十年以后再挖。当年检讨里不能写的那句话,明天,真的要兑现了。
"老郑明天来吗?"他问。
"来,"贺槿茂说,"罗一鸣在群里说了,老郑坐今天晚上的车到。"
"那他要是知道,我们迟到那四十分钟是去干嘛的……"
"他大概会说,"贺槿茂想了想,模仿着老郑的腔调,"胡闹。埋那么浅,早该让人刨了。"
风寄简笑得趴在桌上。
笑完,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这个人。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贺槿茂的侧脸上,他忽然发现,这个人说笑话的时候,眼睛是会先笑的。
十年了,这个人还记着那篇检讨,记着那个坑的深度,记着所有他早就忘了的事。
"贺槿茂,"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替我写了十年检讨。"
贺槿茂没说话,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下午,两个人对着一张清单,把明天要带的东西过了一遍。
清单是贺槿茂列的:铁锹两把,手套两副,手电两支,湿巾一包,创可贴,矿泉水两瓶,毛巾两条。写完,他想了想,又添了一项:备用塑料袋。
"塑料袋干什么?"风寄简问。
"装土。"
"装土干什么?"
贺槿茂握着笔,沉默了两秒:"埋盒子的土。挖出来就装回去,一点都不能少。"
风寄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树要挪走了,挪到哪儿,那捧土就跟到哪儿。那是埋过他们十八岁的土。
"你这个人,"风寄简看着他,半天,说,"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风寄简把清单折好,"加了,塑料袋。"
清单过完,风寄简把墙角那个行李箱拖了出来。
密码是0816的那只。
他蹲在地上,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地往里装明天要带的东西。给罗一鸣的酱,给周舟的酱,给老郑的那瓶单独用气泡膜裹了三层——老爷子有高血压,他特意做的低盐版,瓶身上贴了张手写的标签:"少盐,多吃饭。您的学生。"
除了这些,还有十几瓶小罐装的,是给班里其他人的伴手礼。每人一瓶,瓶身上没贴标签,他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想留点空白,让大家自己往上写名字。
贺槿茂蹲在他旁边,看他装,忽然说:"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住院前就做了一半,"风寄简头也不抬,"剩下的是昨天,你上班的时候。"
"医嘱说不能进厨房。"
"我就熬了个酱,"风寄简心虚地看了他一眼,"坐着熬的,小周远程监督。"
贺槿茂盯着他看了三秒,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确认没异常,才收回目光:"下不为例。"
"遵命,贺主任。"
箱子快装满的时候,风寄简的手在最底层停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扁扁的牛皮纸袋,是上个月就放进来的。纸袋里装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两份打印好的文件,一份是最终篇的视频脚本,一份是那条视频的定时发布截图,发布日期:八月十六日,上午九点。
他想过很多次,等明天挖完盒子,回到典礼现场,他要当着全班的面,把这份东西放出去。
八年了。他写了八年的信,该寄出去了。
"装的什么?"贺槿茂问。
"秘密,"风寄简把纸袋压平,拉上拉链,"明天你就知道了。"
贺槿茂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反正,明天什么都会知道。
清单过完,风寄简给常姐发消息请假,说明天私事,全天失联。常姐秒回了一个字:"滚。"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滚去把事办了。工作室有我,天塌不下来。等你好消息。"
卫朗也发来了消息:"风哥,明天就是十六号了吧?哥夫那边,需要我远程助威吗?"
"你怎么知道是十六号?"
"我数着呢,"卫朗回,"入职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手机壳里那张便利贴上写着呢。风哥,加油。"
风寄简失笑。合着他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门儿清。他藏了十年的心事,原来早就人尽皆知,只剩他自己还以为藏得天衣无缝。
只有两边的家长,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准确地说,是装被蒙在鼓里。苏晚晴下午打来电话,东拉西扯了十分钟,从天气聊到菜价,最后憋出一句:"寄简,明天……天气不错。"
"妈,"风寄简哭笑不得,"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苏晚晴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此地无银的欢快,"就是告诉你,明天天气不错,适合……出门。"
电话挂了。风寄简握着手机,跟贺槿茂对视一眼。
"我妈不对劲。"
"嗯,"贺槿茂点头,"我妈今天也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明天穿精神点。"
"挖土穿什么精神点?"
"不知道,"贺槿茂想了想,"可能她觉得,挖出来的东西,值得我们穿精神点去接。"
风寄简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声:妈,你放心,明天去接它的两个人,都会穿得很精神的。那是去接我们的十八岁,不能寒酸。
下午,贺槿茂没走。他把两把铁锹从后备箱里搬了上来,放在阳台上,拿砂纸把锹头的锈一点一点打掉,又给木柄上了油。风寄简趴在阳台门上看他干这些,忽然说:"贺槿茂。"
"嗯。"
"这铁锹,"风寄简换了个话题,"跟十年前那把挺像。"
贺槿茂的手停了停。
十年前埋盒子那天,用的也是铁锹,是学校后勤处借的,两把,一把他使,一把风寄简使。风寄简力气小,挖了几下就喊累,蹲在旁边指挥,说坑要挖圆一点,方的不吉利。最后那个坑,大半是贺槿茂挖的,挖到四十公分,风寄简拿尺子量的,说四这个数字好,四平八稳。
量完深度,风寄简把那个五仁月饼的铁盒放进去,放进去之前,还用手帕把盒子擦了一遍。
那天也是八月,也是这样的蝉鸣。
"记不记得,"贺槿茂忽然开口,"那天你说,四这个数字好。"
"记得,四平八稳嘛。"
"我当时没说,"贺槿茂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锹头,"我查了,四十公分,差不多是一点三英尺。"
"英尺?"
"国外埋时光胶囊,标准深度,"贺槿茂说,"一英尺出头。我当时想,我们埋得比人家标准还深,肯定丢不了。"
风寄简怔住了。
原来连挖坑的深度,这个人当年都偷偷较过真。他以为是随便挖的,原来那个人早就查过,怎么埋,才埋得住十年。
"铁锹什么时候买的?"
"放后备箱多久了?"
贺槿茂擦锹的手顿了一下:"九天。"
九天。风寄简在心里算了算,那不就是他住院的时候。这个人白天上班,晚上守夜,半夜回家,还抽空去买了两把铁锹。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风寄简问。
"不是知道,"贺槿茂说,"是等着。"
砂纸在锹头上一下一下地磨,声音沙沙的,混着午后蝉鸣。
"从埋下去那天起,"贺槿茂说,"就等着挖出来的这一天。"
傍晚,贺槿茂回对门之前,把明天要用的东西都清点了一遍,铁锹立在阳台角落,手套叠好放在旁边,手电换了新电池。
清点完,他站在玄关,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个人。
"今晚早点睡。"
"你也是。"
"定了闹钟,五点半。"
"我五点就起。"
"你五点半起,"贺槿茂说,"你起太早,胃会不舒服。粥我明早五点过来煮,你起来就能喝。"
风寄简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理由。
"行,"他说,"听你的。"
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两步,停住,是对门开门的声音。
回到自己家,贺槿茂又把整个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点半起床,五点五十过去煮粥,六点二十出门,走高速,六点五十到校。不对,路上可能堵,再提前十分钟。挖四十公分,两个人轮流,二十分钟够了,留足富余。手电两支不够,再加一支备用的。创可贴带少了,挖土容易磨泡,带一整盒。湿巾不够,再加一包纸巾。毛巾要两条,一条擦汗,一条垫着放盒子。
他把清单重新誊了一遍,誊完,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
十年前的那个傍晚,他也是这样,在阳台上站着,看着对面。那天刚埋完盒子,风寄简趴在对面阳台上冲他喊:"贺槿茂!十年以后,谁不来谁是小狗!"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幼稚。"
风寄简说:"你管我!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那时候他们连十年有多长都不知道,就敢许一百年。
现在十年过去了,他真的开始觉得,一百年也不是不行。
贺槿茂收回目光,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的记录。
"还有一天。"
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不是还有一天。是终于只剩一天。"
打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躺下去。
对门那扇窗还亮着。他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干什么,是在熨明天要穿的衬衫,还是又在日历前面站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也还没睡。
十年了,他们隔着一条走廊,各自数着同一个日子。明天,这两个数日子的人,终于要一起去赴同一个约了。
门关上以后,风寄简洗了个澡,躺上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他又爬起来,走到冰箱前,看着那块倒计时牌。白天写的"一",在夜灯的微光里,安安静静的。
他伸出手,把它翻了个面。
背面他白天偷偷写过字,谁都没给看。此刻,他借着夜灯的光,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行字:
"明天,无论挖出什么,都接住。"
他把牌子翻回去,指尖在纸板上停了一会儿,回卧室,躺下。
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对门。那扇窗的灯还亮着,跟他的这盏,一前一后,谁也不肯先灭。
明天。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嚼。
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明天"这两个字,这么有分量。
也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好。
好到让人舍不得睡着,怕一觉睡过去,把这一天睡短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