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幽幽道:“你可真是小毛贼偷到贼祖宗头上来了,吃了几个胆,就敢来套我的话?”
燕迟委屈道:“……我哪里分得清你说的话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随口一说,哪句又是处心积虑。我若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你就肯说实话了?”
季怀真不怀好意道:“你先问,我听完再考虑。说吧,怎么好好的,想起关心我干爹来了,你对他不是一直讨厌得很?”
燕迟犹豫一瞬,说道:“我从前在你干爹家中见过广闻。”
“哦……我进诏狱那次是吧。”季怀真一想,便能猜出前因后果,不在意地笑道,“我干爹虽势头大不如前,可整个智化寺都是他花钱建的,那老秃驴去他家中拜访,又有什么好稀奇的,就这等小事还值得你瞻前顾后?”
燕迟低道:“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季怀真一怔。
“那日你问我了,问我季能听到你在诏狱时是何反应,我说他拦着我不让我救你出来,你听了以后落寞的很,你心里在意他,把他视作父亲,我知道的。”
话音一落,季怀真已是彻底从燕迟身上离开,坐到另一端去。
他神情冷淡,掀开车窗看路两边的店铺,看街上来往的人,看寻常人家当爹的将幼子举到肩头。
幼子嬉闹声传来,吵得季怀真耳朵疼,幼子对着爹笑起来,更看得季怀真眼睛疼。
“我不过是季能养的一条狗,一只替罪羊,我为何要在意他。”他回头看向燕迟,皮笑肉不笑道,“我只喊他做干爹,你何时听我真心实意地喊过他一声‘爹’?喊过他一声‘父亲’?”
干爹和爹,虽一字之差,可在季怀真心中却大不相同。
前者代表趋炎附势的依附,后者则代表真心实意的关切。
燕迟直觉季怀真此时心情极差,正因自己的话而恼羞成怒。
“我不说就是了。你别难过。”燕迟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季怀真冰凉的手。点翠似有所感,顺着季怀真的衣袖爬到燕迟的胳膊上,又一路蜿蜒到他的肩头,把蛇头枕在燕迟肩上。
“……你,你的蛇,它认识我了?”燕迟不敢动,生怕一动,点翠就被惊醒了。
那冷冰冰的鳞片贴着他的脖子,感觉极其诡异,却又有些上瘾,他心中高兴的很,就像季怀真也认可了他似的。
燕迟想收回手去摸摸点翠,指间刚一动,就被季怀真立刻攥住。
“你接着说,心中想什么,怀疑什么,都说给我听听。”他把玩着燕迟的手指。
“我要是说错了……你指出来就是,不许再骂我蠢货了。”燕迟深吸口气,紧张起来,那感觉就像要在季怀真面前班门弄斧。
他心中没底的很,缓缓道:“我只是查到那宫女每逢初一十五会去智化寺上香,想起广闻大师在同一天要去到行宫给太上皇讲经。我就在想,若徐善的儿子死了,最有可能得益的人是谁——是徐睿。”
季怀真意味深长道:“小殿下,再往下说,可就以下犯上了。”
燕迟一怔,小心翼翼道:“在你面前,也不能以下犯上吗?”
季怀真自然不肯承认被燕迟这副模样取悦,只抬了抬下巴,惜字如金道:“继续。”
“其实一开始我也没这样想……可你刚才说的话提醒我了,你说朝堂上下都盯着贤妃的肚子,若陛下再无子嗣,朝中必定会有人再提议立储一事。迎立藩王是死罪,无人敢提立藩王们的儿女,况且只要太后还在,只会还政于徐睿一脉。你干爹是太上皇的亲信,被他尊为先生,恐怕除了太后,最希望太上皇重登大极的就是你干爹季能了。只要太上皇复位,他就会重新得势。”
“哦,既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好伤心难过的,我干爹得势,不就是我得势?我可是在平溪救了徐见纯一命,若不是我拼死守城,他已经被哈丹带去铁勒了。”
燕迟摇了摇头:“可你不知道铁勒偷偷潜入晋阳一事。季能昔年同太上皇一起被俘,在铁勒大营时同铁勒太师的亲弟关系十分要好,我猜是他将消息提前透露给了铁勒,让铁勒以为有机可乘从中带走徐见纯,若我猜的不错,他是想借铁勒的手除掉你,让你死在平溪,又或者徐见纯去了铁勒,就再没人和徐睿争皇位了。”——比起一个害大齐遭遇灭国之灾的旧皇帝,还是新皇帝更得人心。
“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他现在没有理由让我死,他仍用得上我。”季怀真神情平静,看不出对燕迟的一番推测信了多少。
然而这也确实是让燕迟最为苦恼的地方。
季能有什么理由非得让季怀真死?
“若他气你背弃徐睿,该一早就和你断了来往才是。是你亲手策划了一切,把徐见纯赶下太子之位,又利用金刀一案拔除了朝中支持徐睿的人。就算徐睿复辟,恐怕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你,季能又何必在这个关头动手除掉你,除非……”
燕迟猛地意识到什么,住嘴了。
季怀真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笑道:“除非什么,怎么不说了?”
除非这一切的一切,是季怀真与季能一早就部署好的,利用换太子一事让季怀真取得徐善的信任以解自身危机,又让季怀真以金刀案为切入口,用酷刑折磨徐睿遗留在朝堂的旧部却又不杀他们,让他们心中对徐善的怨恨不满达到顶峰。
季怀真从没有背弃旧主,他从头到尾都是徐睿的人。
这父子二人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徐睿的复辟而铺路!
一山不容二虎,朝堂之上容得下像陆晖一样赤胆忠心的贤才,也容得下像季能季怀真那样党同伐异的奸佞,然而不管是贤才还是奸佞,却只能容下一个呼风唤雨的权臣。
季怀真既站到过权力顶峰,又怎会甘于屈居人下再受季能摆布?
季能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过河拆桥,杀掉他亲手养育出的,最得他真传的杰作,杀掉这个对他最大的威胁,杀掉这个不知不觉中已羽翼渐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人。
燕迟忽道:“陛下的身体为什么越来越不好了。”
季怀真轻轻一笑,信口胡诌道:“娘胎里带的吧。”
燕迟神情复杂地看着季怀真:“其实你早就怀疑季能了吧……或者说你这些年就没有真正地信任过他。所以当初我们遇袭后,你宁愿通知陆拾遗都不愿意通知季能。你在平溪看到铁勒的那一刻,是不是就知道这一切恐怕和你干爹脱不开干系了?”
季怀真终于正色起来。
他久久不语,片刻后忽道:“其实当年他不止收养了我一个阉人当干儿,他府上有很多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儿,加上我,一共是十一个,但最后只有我活下来了,你猜其他十个人都是怎么死的?”
燕迟一怔,霎时间想起在季能家的那尊水月观音前看见的十个白瓷罐。
季怀真的视线再次看向马车外,那对父子已被马车远远甩在后面,他终于再听不见那幼子刺耳的笑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