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到底要我怎样嘛，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燕迟垂头丧气，低声道：“……我总是猜不对你心思，你有时对我好哄我高兴，可我一高兴，你就要接着泼冷水。你说这是御下之道，但我不是你的下人，也不想……当你的下人。”

季怀真道：“哦，那你想当我什么人？”

燕迟忽然就静了，怔怔看着河上的花灯。

季怀真似是心情极好，不再步步紧逼，嘴角一翘，一副风流模样。

恍惚间燕迟往街那头看去，数人围坐案前，见燕迟看过来，便向他遥遥举杯，定睛一看，正是那群隐姓埋名，生活在平溪城中的夷戎人。他们身份早已暴露，却坐在中间，与平溪城里的齐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

燕迟喃喃道：“真好。”

季怀真凑过来：“什么真好？”他的眼里也带着些醉意。

四目相对，周遭喧闹声忽被隔开般，皆是静了，他们眼中除了彼此，就再没有别人了。

季怀真心中一动，捏着燕迟的下巴把他勾了过来，燕迟顺势搂住他的腰，季怀真倾身向前，然而就在这时，陆拾遗忽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提醒道：“——季怀真。”

燕迟立刻弹开，他满脸通红，低头研究桥上的柱子，指头挠来挠去，快把上面的漆给抠下来。

季怀真大动肝火，忍无可忍地回身：“再来一次，你就准备走路回京师吧。”

陆拾遗道：“瀛禾来了。”

说罢，便避去暗处。

燕迟一怔，抬头去看，见瀛禾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一行人毫不避讳，直接在平溪城中出现。瀛禾似没看见季怀真和陆拾遗般，直直朝燕迟走来。

季怀真深吸口气，喊道：“朱骥——！备刀——！”

不远处朱骥“唉”了一声，醉醺醺起身拔刀，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整个人砸在案上，“咣当”一声掀翻桌案，躺在一地狼藉里打起鼾。

路小佳极有眼色，嘻嘻哈哈着过来，在瀛禾强壮的肩膀上拍了拍，笑道：“这位就是燕兄的哥哥吧，最后关头斜里杀出的夷戎好汉们真是帮了大忙，来者是客，来者都是客，哈哈哈，哎呀，今夜大家都在欢庆，有什么恩怨，明日再清算也来得及嘛。”

瀛禾盯着路小佳看了两眼。

路小佳自觉把手放下。

瀛禾笑道：“那就明日再说。”说罢，又看向燕迟，平静道：“找个地方，过来说两句话。”

季怀真眼睛一瞪，威胁道：“你敢？！”

燕迟有些犹豫，他怕瀛禾在此大开杀戒，或是跟季怀真打起来，只好先跟瀛禾走，兄弟俩进知州提前准备好的客栈中去。

季怀真气急败坏，火都撒给陆拾遗，把人揪出来，训斥道：“看什么看，他跟他哥走，你也跟你哥走，你跟我过来！”

二人紧随其后，季怀真逮着被牵连的陆拾遗，随便挑了间房进去。

屋内，季怀真倏然转身，看着陆拾遗沉声道：“瀛禾这次只带了两百人，现下城中兵力两千，既然他进到这平溪城里，我就要他走不出去。明日一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拖住他，我现在就去布防。”

陆拾遗摇了摇头：“你杀不了他。先前齐军守城对抗铁勒乃是生死攸关之际，人人破釜沉舟你才可以少胜多。现在将士们苦战一夜早已人困马乏，夷戎人又在守城中出了力，便是你人手多于他，可这些人中又有谁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破釜沉舟一次？不然你以为为何瀛禾今夜敢大摇大摆地进来。”

季怀真不言，面色沉下来，扯来把椅子侧身一坐，一腿翘在扶手上，一副嚣张纨绔模样，若有所思地打量陆拾遗，忽道：“莫不是你还对他余情未了，才让我饶你姘头一命吧。”

陆拾遗一脸“又开始了”的麻木神情，终于破罐子破摔了。

“罢了，我不拦你，随便你想怎么样吧。你若杀得了他，就尽管去杀好了。”

与此同时，瀛禾气定神闲端坐于案前，露在外面的半个臂膀肌肉虬结，漠然问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燕迟不答。

瀛禾看他模样就知燕迟又在儿女情长，嗤道：“那季怀真有什么好的，心胸狭隘，不择手段，你再看他那模样，长得尖酸刻薄……”

燕迟一脸“又开始了”的麻木神情，破罐子破摔道：“……他跟陆拾遗明明长得一样，哥你不能因为看季怀真不顺眼就这样说他。”

瀛禾似不满燕迟与他顶嘴，冷声道：“相由心生，便是一模一样的脸，季怀真看着也讨嫌的很。”

隔壁房间内，季怀真使唤陆拾遗给他捏肩，不屑道：“你看看瀛禾那贱\人，从头到脚有哪里好，狼子野心，六亲不认，整日黑着一张脸，一看就知道他克夫。你找谁不行，非得找个夷戎人……”

陆拾遗匪夷所思地看着季怀真，忍不住问道：“你自己不也找了个夷戎人？”

季怀真极其不满陆拾遗和他顶嘴，斥道：“我是我你是你！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想爬我头上，先当几年哥哥再说！”说罢，又恼羞成怒地反驳：“再说了，谁找夷戎人了，他娘是齐人，他是个串儿！”

陆拾遗：“……”

……

瀛禾继续道：“……你巴巴跟在那季怀真身后，他可曾珍惜过你？他若不是阉人，现在定是三妻四妾，到处攀附，去给哪位王公大臣当倒插门女婿。”

燕迟放空自己，两眼发直，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心道他哥怎么还没说完，又往瀛禾身后一站，看着瀛禾那漂亮至极的背肌，心想他和他大哥的肩膀一样宽，等他长到他大哥这个年纪，肯定也能练成这样。

……

季怀真信誓旦旦：“你可不要想不开跑敕勒川去，就瀛禾那贱\人，不是我说，你若去给他当小妾，就等着给他伏低做小，整天看他跟这个部族那个部族联姻吧！”

陆拾遗站在季怀真后头，看他口若悬河，显然已不需要自己的附和便能滔滔不绝，便默默发起呆来。

……

路小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们——！开始放烟花了，出来看看吧。”

燕迟和陆拾遗同时松了口气，如获大赦，各自哄着各自的哥哥出门。

两间房门一开，季怀真和瀛禾在走廊狭路相逢，二人相看两生厌，互相冷哼一声，分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