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操场上加油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杨禾看着大局已定，坐回桌案前美滋滋地看人喝下罚酒。
温开知晓自己被骗，只是浅笑，三杯下肚后笑意更重。
之后的较量便是雪地夺袍，采用两人在雪地格斗的法子，谁赢谁得彩头。
杨禾在上头坐着听他们说有的没的，觉得无趣，不一会儿也下场跟着将士们一起玩。
温开看不见人心里着急，想找借口遁去，不想被陈大慈摆手拦下。
“如今天色渐暗，正是盲射吊射的好时机，赵司马，让人挂铜钱上弓箭。”他走到操场前，又道：“众人皆知我爱在山中打猎，因此得了一件漂亮无比的银狐皮，今日谁能夺得魁首，谁就把这皮子带走！”
“都督当真？”赵司马一听眼睛放亮。
“本官身为茂州都督，能骗你不成。”陈大慈回身命人将箱子抬出来打开，里面正是那张雪白雪白的皮料，“你若想要，就同将士们比试一场。赢了就给你。”
“得，大人等着。”赵司马一听这话，敲起大锣冲将士们大喊，果不其然惹来一阵骚乱。
温开正想陈大慈此举为何，只见靛蓝天色之下，身着银白盔甲的杨禾正远远望着自己。
等筹备者将铜钱挂于高粱之上，射术比试正式开场。此比试分为三等，百步之外能射中铜钱挂线且在铜子落地策马将其攥在手中者为上等；射中铜钱却未能手持者为中等；射而不中者为下等。
操场上接连上去十几人，多是能中却不能得铜钱的。就连赵司马亲自上阵，也是和落地铜钱失之交臂。
“都督真是作怪，眼见着天黑了来玩什么射箭，这谁能成事。再加上十盏燎炉，或许能行。”赵司马眼看自己得不到东西，到座席上耍赖。
“你说要十盏燎炉，那便加上，刚才比试过的人也可再试，免得你说我小气，不想把东西给你。”陈大慈乐呵呵走到温开面前，又道：“不如温相公再同我赌一赌。”
“赌什么？”温开向外瞟看，又找不到人。
“就赌赵司马这次能不能中。我说不能。”陈大慈看向点火炉的人，笑得更大声，连带着操场上那些士兵也跟着笑。
“都督这么说可有些欺负人了。”杨禾手持弓箭从座席侧面出现，自然地站在温开身边，“谁不知赵大人嘴比箭术硬，结果显而易见。不如这样，都督同赵大人一伙，我同温相公一伙，谁看看谁赢。输的同将士们喝一轮酒水，这样可好？”
“杨副使，温相公乃是文官，这要是喝上一圈，只怕明日从茂州出发，要到绵州才能醒了。”下头不知哪个将士率先发言，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温相公不与你们喝，那我同你们喝。”杨禾自信满满地说着，拿起弓箭就往操场走。
“谁敢同你喝啊。”陈大慈无措地挠挠头，又冲温开解释道：“一月前刚得胜时，不知道哪个没长眼的给她灌酒。那一夜谁都没安生，只要认识的都被她拉着挨个过招，我们没被吐蕃人打死，差点被她练死。”
“我实不知她酒品不佳，可既然她说了，想来不会落于人后。”温开十分得意地看向装着三勒浆的酒壶，“看来今晚都督不用睡了。”
“这可未必，你别忘了她之前伤过眼睛。”
“现在还没好？”
“倒也不是没好，只是...”
二人话还没说完，操场上的赵司马便借着新添的火光一箭射出，同时催马上前。
众人屏息凝神，只等他回马探身展示手中物品。可赵司马人是回来了，在马背上摸摸索索半天，手心依旧空空如也。他将弓把马鞍上一挂，话都不想说，看向等待上场的杨禾。
杨禾先策马至定点，刚想拉弓，却觉得火光太亮，命人将新添加的炉子全都撤去，才重新迎风射箭。弦声一响，她亦策马狂奔。
只是当她从夜色中兜转回来后竟也同赵司马一样，垂着脑袋，神色怏怏。
“看来我这个狐皮送是不出去喽。”陈大慈感叹一句，正挥手命人把东西抬走。
可也正在此时操场上猛然爆出一阵惊呼，战马也兴奋地发出一阵嘶鸣。
坐席众人齐齐看去，只见杨禾右手高高举起，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黄色铜钱。
她高踞马背，看向陈大慈和温开，声如洪钟地喊道：“都督的彩头杨禾这就收下了。”
“好！好！好！”众将士被她好箭法折服，连赵司马都一脸好奇地向她请教。
杨禾策马在人群中绕圈，左半边青白袍服在风中猎猎作响，高顶的幞头之下，那张脸被火光映得明艳飞扬。
狂傲、不羁、洒脱、野性，都在她身上凝聚，意气风发，畅快非常。
温开远远望着，隔着火光、风声、人群，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一道银色身影。
其实他此次前来还有一个目的。
上官婉儿离开前让他问杨禾想不想回去，说陛下已经消气，只要她稍加认错就能从军营调回上京。
温开起初也想劝她，毕竟从她离开后，他就没有做过一次好梦，不是梦见她在紫宸殿被斩首，就是梦到陈大慈传来她阵亡的消息，每次醒来都是冷汗阵阵，心有余悸。
可到了军营，他却能体会到她说的“此处比皇宫令人安心”的感觉。
在这里她不用蒙面，不用步步小心，可以畅快大笑，可以在众人面前用餐。
广阔天地中，她是展翅雄鹰，可以翱翔天际，她是原野骏马，可以驰骋沙场。
这里对她来说，是危险的，也是自由的。
他想着，记忆又飘回三个月前，也就是茂州之战爆发前的一个月。
当时吐蕃求和使者论弥萨在麟德殿宴席上屡次偷看凉州都督唐休璟，武皇帝问其缘故，论弥萨说“洪源之战，此将军猛厉无敌，故欲识之。”惹得皇帝与百官欢笑一堂。
之后论弥萨又说曾在冷泉大领谷一战中听闻有一个姓杨的将军勇猛无敌，想面见一番，却被皇帝岔开话题。
想来那人就是杨禾。
只可惜她是内卫中人，否则后世提起大周将领也该也有她一笔功绩。
温开猛然明白为何陛下会让自己前来，为何明明自己身为刑部尚书却没有去查牢狱一案，反而让姚相公去办。
他正想着只觉有人靠近，从回忆中回神，只看杨禾拿着那张珍贵的狐皮盯着自己。
“给你。”她把东西拄上前，“我赢的彩头，给你带回去做狐裘。”
“彩头。”温开笑笑，“不错，是彩头。”
我也是你的彩头之一。
他摸着毛皮上残存的些许温度，看着正劝陈大慈喝下罚酒的人，忽然想到若是能在茂州做一个小吏就好。
然等他同杨禾说起时，只得到一个肘击。
杨禾在房中准备给上官婉儿和小云带走的东西，听他提议后还是没忍住动了手。
“要是你只想做个小官，那我当时直接把张易之杀了就好，还用顾忌你？再有这个心思我就...我就变本加厉欺负你，让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见鬼去。”
“现在也所剩无几。”温开挑挑眉，抱着新得来的狐皮跟在她身后，“更何况你欺负我，我也未曾多言。我只是盼着能离你近些。而且就算我不去主动求取，谁知道什么时候横生变故，我也遭贬谪了呢？岭南？河北？到时都不一定。”
“那你就老老实实不许犯错！”杨禾将东西收好，回身抓着他的衣裳，警告道：“别以为在茂州我就不知道你的情况，要是被我知晓你还是故意惹陛下不快，我就...”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在嘴角亲了亲。
“你干什么？”杨禾将人推开，警惕看向营帐门口，确认无人看见才提醒道：“这是我的营帐，你现在是宣慰使，来帮我往京城捎东西，谁让你动手动脚。”
“既然受了你射礼之彩，岂有不还之理？”温开一想到她担心被人发现，就觉得有种“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快意。
“那也不行，你来我营帐守卫都看见了，赶紧拿着东西出去。”杨禾远远躲开，生怕下一秒谁就窜进来找温开。
温开点点头，带着新得的狐皮就要出门。
又被杨禾拉住。
“东西！东西忘记拿了！”
“待及入夜，你自会送到我房里。”
温开端着手臂，笑意盈盈地大步离去。
杨禾愣在原地，觉得此人愈发没有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