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心转意，我对你从未有过情意，何来回心转意？”杨禾觉得这人疯癫得紧。

“我以为你给我写信，是有心同我一起，如今看来是我多心。”

“确实多心，信上只说有大事想要商议，并非儿女私情。之前我以为拥护李唐王室的官员个个正义凛然，没想到你们居然也玩弄起诬告的把戏。”

“此事不是诬告。”说起二张谋逆，裴振武痛苦的神色一变，正经起来，“起初赵矩传来消息时，我们也以为是天方夜谭，可等佛塔下的密室建好，发现确实有吐蕃人与二张会面。这两封信虽说不是原件，可意思是一样的。当时我们手上没有证据，不知道怎么能揭发，不想正巧护国寺发生命案，只能以此为玄机。”

“按照你们计划来看，是先让温大人将二张谋逆的事情上报陛下，再根据陛下的反应细查？”小云听半天，发觉其中的关键，“你可知二张连太子儿女都能杀，假若温大人贸然将此事上报，再加上证据本身就是伪造，怕是宫门都不用出，就会即刻丧命。”

“我们也知道二张不好招惹，精挑细选才选中温开。一来他是纯臣，不容易被皇帝记恨；二来他是狄公弟子，陛下今年多有怀念狄阁老之意。”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了。裴振武只能实话实说。

“恐怕还有第三个原因。”杨禾看向被“幸运”选中的温开，缓缓说道：“他没有显赫家世，纵然死了，也只是死他一人而已。况且他之前被张易之暴打昏迷，当时已经激起百官怨愤，若是他因为举报二张不成而被斩首，只怕这次百官谏言要更激愤。”

“确实有这一层考虑。”裴振武也知道这不光彩，想倒些水喝，却发觉茶壶中空，只好又言：“但无论如何，二张谋逆是真的。”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么？”

杨禾看向他，眼中全是失望。

“你不信我？你我当年出生入死，在这等大事上你不信我？”裴振武放下茶盏，死死盯着她，“冷泉大岭一战，是谁为你清理创口，是谁与你并肩杀敌？你现在说不相信我，那你当年把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干什么！”

“她是一时生气，并非不在意当年情谊。”温开看他气得发疯，想要上前劝杨禾，不想却被裴振武一把推倒在地。

“用你在这儿惺惺作态，若不是你从中挑拨...”

“想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拒绝你的求娶么？”杨禾看温开自顾自起身，又对着裴振武提起他最为在意的事情，“你知道梅花内卫么？”

“你是梅花内卫？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我乃内卫影司，听命于陛下。若我当时告诉你，你还敢娶我么？”

裴振武不知如何回答，只看向在一旁点头的温开，明白她没有说谎。他眼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嫌恶，可却还是不敢相信，念叨着：“内卫怎么可能在陇右…”

“我今日告诉你，是想你能死心。若你说出去，我亲手杀你。裴振武，你已成家立业，既然想在朝堂之中有所图谋，那就将心思放在正事之上。另外还请告诉你身后的人，不要再打温开的主意。”杨禾说完，带着温开，拉着小云，三人一同离去。

“感觉看了一场爱恨交织的大戏，”走到院中，小云还在感叹。说话间她不忘看向被杨禾拉着的温开，“温大人应在窃喜？”

“喜从何来？”温开确实心情愉悦。

小云在两人身上左看右看，笑着说道：“从即日起，大人正室身份便已坐实，不用再担心姐姐被人抢了去。”

温开笑笑，看向杨禾，“果真么？”

杨禾刚想点头，却听到塔院却传来开工声音，“赵矩应该怎么办？”

“另有用处，暂且不要惊动。”温开手指轻勾，示意她不要岔开话头。

“我们明日一早启程，小云，你去告诉小雷和小雨和我们一同回去，另外....”

“好了好了，支开我可以直说。”小云见状，领命离去。

杨禾与温开回房，刚一进门，她就回答起方才的问题，“名分一事，我不太懂。可我既然与你在一起，就不会再有旁人，这个你可以放心。至于裴振武，那是他自己想的，我没有答应过。”

“我知道。”温开得到确定的答案，欢喜不已，却还是没忘问她，“也就是说，昨夜你与我...并非只是为了查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我对男女之情确有些不通，但我又不傻。”

“那为何早起之后又要把话头推到陈嫂子身上？”

“不是我推到她身上，是她让我去哄裴振武高兴。我不明白怎么哄，她就教我。可她说着那些，我的脑子里只有会想起，再加上你说时间紧迫，我想那就试试好了。”

“也就是说，你心中有我？”

“是，我心里有你。我喜欢与你一起，也喜欢与你亲近。”杨禾这次没有用其他的话语躲着，而是给他直截了当地回答。

温开得到确定的答案，又湿了眼睛。

“可我不敢确定，昨夜那三个不确定的问题有没有弄清？”

“哪里不确定，我说与你听。”

杨禾将激动的人带到书案前坐下，才开口道：“我们今天确认了茶铺老板和法严勾结，可昨日无辜死亡的劳工为何杀错？法严杀人动机为何？”

“这就要从头说起了。”温开打开书案上的宣纸，边说边画图解答：“今早我去埋葬死者的坟地探查，发现你说的环形痕迹。按照痕迹的深度和走向，再加上法严精巧的杀人花灯，我猜测应是有人在那里转移三面偌大的铜镜。再加上你说在山头和塔楼之间看到火光，我意识到他不只想要杀人那么简单。所以当我被法严拿住之后，故意激怒他，说他杀人的手法简单粗陋，不成大器。他一气之下告诉我，说杀人只是他计划的一半，后半部分是想在二张到来时，在佛塔之上呈现波旬降临的假象。”

“武家人最知道陛下相信这些玄幻之事，故意用这些东西往二张身上引，他们是想说护国寺因二张而不宁？”

“没错，他们是这么计划的。我好奇他们如何呈现魔王降临，于是故意说是你引诱我，让他们找你，不然我就算死了也会心怀怨气。在我的不懈鼓动下，法严决定拿你做实验品。三个铜镜聚光照在画上，投射在事先安置好的薄纱之上就能营造波旬降临的假象。”

说到此处，杨禾察觉到不对，“赵矩带着劳工下去送灵，恰好为他创造了实验的时机，我想这应该不是巧合。”

“这正是我们第二个疑问的答案。最近的死者之所以被杀错，是因为当晚法严碍于小雨的监管无法出门，这才找人代劳，而新的凶手与山脚下的老妇人配合不好。”温开画好波旬魔王降临的示意图，放下毛笔，“帮法严的人就是赵矩。”

“怎么可能？赵矩是太子的人，法严是武家的人。”

“所以我说上官内舍人目光如炬。按照今日上午法严的表现来看，赵矩应该只是在某些小事上配合他，或者说帮助他，并没有将裴振武和你的身份说出去，想来也不想深度绑定。而裴振武也是如此，他只知道协助赵矩将二张谋反的消息传递给我，并不知道赵矩和法严也有联系。他想杀我，也想凶手找来而已。”

“如此说来，陈嫂子让我和裴振武和好，多半也是赵矩授意。可你说他还有用，我们明日就走，留他在此还有什么用？”杨禾将各个人物串联起来，发现小小的护国寺内，除了帮二张敛财的法玄和借二张名声作威作福的卢承业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各怀心思。

“他身上还有另一个关于‘谋反’谜题，现在还不能确定。就算你不问，我也会将情况告诉你，明日我们说是启程回京，可你却要潜伏在此处，等待时机。”温开说完后，将一封早就写好的书信交在她手里，“此次回京，我先上报护国寺的情况，还要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请命，若你二月二十回到京城时发现我身陷囹圄，就按信上安排来救我。”

“知道了。”杨禾将东西放在一侧，担忧之余也拿起毛笔，“我让姐姐帮你。”

温开伸手制止，对她打趣道：“此事还不必京东上官内舍人，只要你保证不把信弄丢就行。否则为夫之命，怕是休矣。”

杨禾觉得他有些肉麻，转眼一看，那信封正面居然写着“吾妻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