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鏘——!」
杖身包铜轰然相撞,巨响炸裂。赤马与墨骊在极速对冲中悍然挤撞,马头交错间喷出成串白沫,万钧冲击沿鞠杖倒灌而上,震得二人臂上筋络骤然暴起!
毫无法光护体,唯有最纯粹野蛮的硬碰相抗。纵然自封真气,可那股宿命交引的雄浑气息,仍旧透过滚烫杖身,直透血肉经脉深处,缠斗不休!昨夜深殿泉池内纠缠的隐热,仿佛顺着剧烈震颤的骨节再度反噬而上。
裴安道双臂沉劲,悍然架住赢曜千钧压顶般的重杖,生生在绞局中格开重围!
两股沛然巨力激荡至极,二人战意冲顶,紧锁的真气竟在死局中突破决堤!
狂暴灵力顺着发烫杖身向下猛灌,那颗坚韧无比的兽骨球受此灵压,「砰!」地轰然炸碎!
漫天晶莹碎骨夹杂湿泥纷扬如雨,擦过二人滚烫的面颊,将矫健劲装溅得狼藉不堪。
场边法阵瞬间感应到灵力暴走,鸣钲声骤然大作,判二人因真元外溢毁球,双双出局。
界场两侧,云锦华帐遮蔽处,围观的世家贵眷皆是心神剧震。瞧着这两位天家贵胄打得这般惊心动魄、甚至逼得彼此真气失控破封,霎时间被这极致狂暴的战意彻底点燃,欢声笑语化作沸腾浪潮,响彻平原!
换过新球,死斗再起。两方鏖战良久,终告停歇,转入半场休整小憩。
华丽舒阔的云锦大帐内,袅袅燃起提神醒脑的灵草清香。侍从们如流水般奉上温热面帕与甘醇春茶。
平日常与少侯爷在鞠场驰骋、交情过从甚密的几位世家子弟,此时正围坐在软席旁,满脸遗憾地高声询问道:「少侯爷,你身子骨究竟如何?下半场你当真不打算下场施展身手、与兄弟们同场纵马?你平日最爱击鞠,若撇开那些仙武修士不提,你在京城高门子弟里,鞍上功夫那也是稳居前列,兄弟们心里最是知晓。」
听着身边挚友这番情真意切的惋惜,倚在软榻上的少侯爷垂下头,手掌悄悄捏紧膝上锦毯,整个人早已躁动难耐。
他本就酷爱击鞠,平日在京城勋贵圈里,控马御缰与挥杖出招之巧妙,名声颇为响亮。况且前些日子伤后经由灵药悉心调理,此时浑身气血流转尚算顺畅,肢体劲力甚为充沛。
最要紧处,在于此番赛事已定下禁动真气的铁律。在他看来,大家全凭肉身筋骨争锋,纵使场上有谁出招发力猛些,凭自己的机敏灵巧,避其锋芒便是,断不至于牵动体内暗伤。
余光瞧见摆在大帐角落那杆擦得锃亮的沉木月杖,再被同伴这般撺掇,他骨子里那分少年的骄傲与热血,逐渐有些按捺不住了。
「少侯爷,若当真未能同台较量,当真憾事莫大!」席间又有公子抚掌感叹,神情甚是热切:
「这可是太子殿下破天荒在郊外围场举办的击鞠盛会!往日殿下何曾这般兴致大发、与我等同场厮杀?今日殿下不仅亲自操杖下场,方才在泥地里同那位靖王世子撞上时,正面硬撼的声势真叫撼人心魄!殿下打得极投入,绝无半分保留!」
听着同伴兴奋哄闹,少侯爷眼底的热切愈发滚烫。胸中被长姊严词按压下的好胜血性,霎时狂乱烧起。
偷溜下场的念头至此彻底盖过了顾虑。他悄然收回按在锦毯上的手,余光打量着守在大帐帘外的那几个长府侍从,已在心中飞速盘算起脱身换装的计谋。
正当大帐内众公子聊得正酣之际,侧旁几位平日熟识的世家贵女捧着温热茶盏围拢过来,顺势接下话头。其中有位高门千金压低声浪,满面困惑地念叨:「说来倒也怪哉,这位靖王世子在场上未免太不给东宫留颜面。殿下重杖横扫而来,世子竟是针锋相对、毫不避让,最后竟将坚韧骨球硬生生砸碎。世子这般不识轻重,难不成要将殿下彻底得罪透顶?」
旁侧贵女连连点头,有些惋惜地叹气:「可不是么。前些日子裴安道还与殿下并肩诛杀凶兽肥遗,配合得默契绝伦。众人私下皆传,世子此番定能平步青云、深得东宫赏识。谁能料到今朝同场,竟为微末骨球同殿下拼到这般分毫不让的地步。殿下离场时脸色冷硬沉寂,瞧着委实吓人。」
听着二人这番煞有介事的忧虑,席间有位素来娇嗔灵动的宗室贵女噗嗤笑出声来。她轻摇团扇半掩朱唇,满眼戏谑打趣:
「哎呀,几位好姐姐可真是替人家操碎心思。莫非你们心里悄悄相中这位仪表堂堂的新世子,这才急着替未来郎君担忧在东宫的前途?」
「你这丫头胡言乱语甚么!看我不打烂你这嘴碎的小蹄子!」被说中心思的贵女满面绯红,嗔怒着伸手去拧她的嘴。
侧旁有位公子看着眼前的娇嗔打闹,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眼底掠过几分讥诮,心中暗自盘算——前些日子见裴安道凭着超卓天赋深得东宫垂青,世家子弟嘴上嫌弃其野路子出身,心里可没少忌惮妒恨。如今看来,此人纵有过人本事,却全然不懂朝堂钻营顺奉之道。
这般孤傲自负、连东宫都敢当面顶撞的角色,终究难在朝局斗争里掀起风浪,不足为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