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夫君赞扬自己手艺高、本事大,林真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以往除了大娘和古叔,哪有人如此知悉她的优点。
“夫君操持家务可比我厉害多了,洗衣比我干净,做饭也比我好吃,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有夫君陪着我过日子,我已然心满意足。”
林真笑意盈盈,紧贴行周身侧,歪了歪头,朝着垂眸沉思的宿修远,疑惑问道,“修夫子,你刚刚也说了巾帼不让须眉,怎么这会儿就忘了?”
宿修远恍然回神,敛起眼中所有情绪,抬眸谦和道,“修远绝无贬低女子的意思,不过一时感怀,自己读了半辈子的书却碌碌无为……是修远冒进了,还请见谅。”
“读了半辈子的书,不曾学会推己及人,反而以己度人。”
行周轻摆下颌,端着茶杯轻品一口,继而状似失望道,“修夫子,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这圣贤书怕是读进狗肚子去了。
“……郎君教训的是。”
宿修远听出行周言下之意,他垂下头,双手作揖,“没想到郎君年岁与修远相差无几,品性却高于修远一截,修远确实有愧,奈何修远出身草莽,资质有限,还望郎君不吝指点。”
行周悠道,“品性如何,与出身又何干,我家娘子不也出身草莽,可她性情率真,为人磊落,从不做两面三刀之事。”
他顿了顿,瞟了宿修远一眼,转着茶杯,阴阳怪气道,“说到底,修夫子心性如此了得,又何需我指点。”
“郎君说笑了。”
宿修远眸光一沉,奉承道,“修远若有郎君这番品性和气度,又何至于只居于山村一隅,做个默默无闻的书生,今日郎君这番提点,修远必牢记于心。”
不过是个吃软饭的,哪来的资格教训人。
行周长眸斜着宿修远,不再接话头,神情冷然。
堂屋的氛围一时尴尬无声,静悄悄得只有窗外呼啸过三两下的风声,以及林真心虚地咬下油饼的咀嚼声。
林真听到夫君接二连三地夸自己,开心是开心,但是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磊落的人。
她转眼看到修夫子被行周说得哑口无言,神容难过,她默默放下油饼,想了想安慰道,“修夫子你怎么会默默无闻呢,草蜢村的大家都认识你,你初来村子便愿意不收分文,到学堂教瑞儿他们念书写字,我们都不知道多感激修夫子,你在草蜢村可有威望了。”
行周嘴里的茶汤骤然变得寡淡无味,他轻放茶杯看向林真,眸中掠过几分无力:……
当着他的面夸其他男人,还是夸情敌,这事只有他的娘子做得出来。
宿修远神容一松,喉间的轻笑泄了出来,拾级而下,“修远承蒙阿真抬爱,不过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阿真竟也记得……”
话语顿住,宿修远抬眼看向林真,眸子装载的浓情蜜意快要溢了出来,神情感动掺杂着几缕遗憾,似是想起二人那桩错过的婚事。
而林真的一双鹿眸本就时常盈着笑意,他们二人这般对望,反倒生出些许含情脉脉的情意来。
行周眉头上挑,眸中冷光一闪而过,对宿修远的下三滥做派耻于戳破。
他径直站了起来,端起盛着油饼的碟子,赶客道,“趁着正午,我与娘子还要外出一趟,便不留修夫子了。”
“自然。”
宿修远颔首点头,屁股却不挪动分毫,目光温吞地从林真的笑容上移开,徐徐落在四方桌中间,那本原是垫在菜碟下的历书上。
蝴蝶装订的样式,印好的书页一张张折好,只涂上浆糊黏牢,恰好一阵穿堂风闯进堂屋,历书哗啦啦地翻过去。
密密麻麻排满的五行干支上印着一个个日子,一页中偶尔有两三个日子被朱笔圈住,侧旁大大地用正笔写着“同房”二字。
不止映入宿修远的眼帘,这些朱红色的字眼也印在了行周的眸中,扎眼之极。
他脸上骤然一黑,迅速把碟子压回历书上,可翻开的书页仍然不少露在外面。
宿修远坐在对面长椅上,对历书上的内容已一览无遗,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行周的身材。
阿真这夫君竟如此不济,怪不得……怪不得病弱无能只能主内,凡夫俗子落得如此羸弱身骨,怕不是没几年光景,除了能逞一时口舌之快,还能干什么……
宿修远鼻间极低地哼了声,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轻瞥行周一眼,朝林真温声说道,“既然如此,修远今日便不再打扰了。”
“不止今日。”行周懒得再与这人周旋,拧头直言道,“他日也未必有空招待修夫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汇聚,四目相接,暗里交锋,像是迸出火星子似地针锋相对。
在林真转身去角落抗米粮的间隙,这会儿两人倒装也不装了。
宿修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和,“郎君请放心,修远怕是有一段日子不会再来叨扰了,不过……”
他的目光彻底阴沉下来,嘴角掺着一抹瘆人的笑,话中有话道,“兴许下次再见面,已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