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济牵着马进村，见有个老汉在捡木板带回家当柴火，便问他这屋子是怎么烧起来的。

老汉眼皮塌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闷声闷气地说，“还能怎么烧的，老刘家那个疯儿子呗。半夜里突然犯病，把自家灶膛里的火引子扒拉出来，往房梁上一扔，火就起来了。”

“老刘两口子跑出来了，他自己没跑出来，烧死在里头了，旁边两家挨得近，也跟着遭了殃，伤了两个救火的，其他人倒没事。”

夏侯济愣了一下，这怎么跟急报上说的两模两样啊，“那粮食和牲口呢？有人上报官府说被土匪抢了。”

老汉轻嗤一声，“抢什么抢，那些粮食和牲口是过山虎他们帮着从火里抢出来的，后来给救火的几户人家分了。人家过山虎还帮着抬受伤的人去医馆，急报上怎么没说？还说人家抢东西！”

旁边一个村民也出来搭腔，“官老爷就是爱瞎写，过山虎那伙人虽说是土匪，可人家抢的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咱们这些小门小户，人家从来不碰，逢年过节还往村里送些米面。”

他还说去年大雪封山，村民差点饿死，也是过山虎的人送粮食来，反倒是官府不管他们死活。

夏侯济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疑虑却慢慢加重。他在村子里转了一圈，看见的确实不像是被抢过的样子，连问几户人家，说法都差不多，对过山虎那伙土匪非但不恨，还带着几分感激。

他出了村子，骑在马上慢慢往城里走，心里翻来覆去想这些事。

衙署的急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说土匪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可到了村子一看，烧杀的是个疯子，掳掠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这中间隔得太远，不是一句底下人写错就能解释清楚的。要么是衙署里有人故意把水搅浑，要么是过山虎动了谁的利益。

回到衙署，天色已晚，几个吏员还在，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问情况。夏侯济没有多说，只说无甚收获，话音落下，却见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绸缎，药材，偏偏是这些有价值的东西被过山虎劫了去，而这些东西又是参加他接风宴的那些乡绅垄断经营，那些乡绅又跟冯竟之往来密切。

他所知道的一切，似乎是冯竟之想让他知道的。

过了几日，城中忽然闹起了时疫，先是城南码头上几个扛包的力夫上吐下泻，当天夜里便死了两个，接着是码头附近的几条巷子，一家一家地病倒，症状都差不多，发热，腹泻，浑身起红疹子，严重的不到三日便咽了气。

城里的医馆挤满了人，药材不够用，医馆的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城南那一片人心惶惶，有门路的甚至拖家带口离开了广府城。

文思茵从慈幼院回来，脸色不大好看，进门便跟夏侯济说了城南的情形。

慈幼院在城南边上，院里有几个孩子病倒了，柳如雪让人将生病的孩子隔到了一间空屋去，可药不够，人手也不够，急得她嘴里起了好几个燎泡。

夏侯济听她说完，夹了一块清脆的莲藕到她碗里，自己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语气听起来稀疏平常，“慈幼院那边，明日让吕娟去送东西，你别去了。”

文思茵正低头扒饭，闻言抬起头来，“为什么？”

“城南时疫闹得厉害，码头上已经死了人，你身子骨弱，往那种地方凑，万一过了病气怎么办？”夏侯济搁下筷子，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慈幼院几十个孩子住在几间屋子里，病了的没隔干净，没病的未必就没沾上。你去了帮不上忙，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便不划算了。”

文思茵也放下筷子，想了想，说，“可我今日去看过了，病的那几个孩子烧得厉害，孙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院里就两三个大点的丫头帮忙烧水递药，连个会看火候的人都没有。”

“我去了不干别的，只帮着烧水，熬药，递递东西，不往生病的孩子跟前凑便是了。”

夏侯济还是不赞同。

文思茵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能有半点闪失，他已经一无所有了，不能再失去她。

“为何不让我去？那些孩子可怜，我也只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而已。”

夏侯济往后一靠，神色淡漠，“你说烧水熬药，绝不往病孩子跟前凑。可你想过没有，若是病情控制不住，你真能坐视不理？你一搭手，就跟病气沾上了。”

时疫确实来势汹汹，文思茵抿了抿唇，缩着肩膀像一只不敢说话的鹌鹑。

见她这副模样，夏侯济又有些心疼，伸手将藕片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拦着你做善事，慈幼院那边要人，我可以做主从衙署那边调几个人过去帮忙，药材不够我想办法，该出的银子我出，该派的人我派。”

“我已经没有别的奢望了，只求你平平安安。”

文思茵低头看着那碟藕片，这个时节的藕片口感甚佳，她多吃了几筷子，夏侯济观察到了，默默记下，此后饭桌上每日都有这道菜。

“阿季，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外面人人自危，我才更应该去帮忙，我坐在家里只会寝食难安。”

夏侯济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文思茵知道他向来吃软不吃硬，连忙保证，竖起三根手指，指天指地发誓说，“若我觉得哪里不对劲，立刻回来，绝不硬撑。”

胳膊拧不过大腿，夏侯济叹了口气，无奈却也只能顺着他的心肝，“茵娘，道理都让你说尽了。”

文思茵听他这话有松动的意思，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答应了？”

“我答应你去了？”夏侯济看了她一眼，“我说的是道理都让你说尽了，可不是答应的意思。”

文思茵的脸瞬间垮下来，夏侯济忍俊不禁，“你真是我的小祖宗，我答应你去了，这还不行吗？”

文思茵这才慢慢弯起嘴角，“阿季真好，不过可别说我是你的祖宗，真是折煞我也。”

夏侯济将她碗里那块发凉的藕片夹走，换了一块热的搁进去，“吃饭。”

慈幼院平时大多时候靠善心人接济，时疫爆发后百姓们自顾不暇，孩子们不能顿顿饱餐，个个瘦骨嶙峋。

文思茵头一回去的时候，孩子们躲在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她，怯生生的，谁也不肯先出来。

过了两日，有个叫二牛的小子先跟她搭了话。二牛十岁，虎头虎脑的，老实憨厚，所以常受人欺负。

此时他见文思茵蹲在院子里熬药，便凑过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娘子，你这火候不对，药得用文火慢慢煨，你火太大了，药性全跑了。”

文思茵愣了一下，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大泡，火确实烧得旺，她连忙抽了两根柴火出来，火小了些，药罐子里的动静也缓了下来。

二牛在一旁点点头，一副老成的模样，“这还差不多，孙嬷嬷教过我们，熬药不能急，急了就白熬了。”

文思茵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问他，“你还懂熬药？”

二牛骄傲地挺起胸脯，“院里谁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帮着熬药，如果这里是个宗门，我指定是宗门大师兄。我还会认几味草药呢，孙嬷嬷教的。”

说着，二牛从兜里摸出几颗半青的野枣来，献宝似的递给她，说是在后山摘的。

文思茵揭开预防时疫的面纱，尝了一颗，牙都快酸掉了，可本着不辜负一个孩子的好意的想法，还是咽了下去，二牛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好啊，二牛，抓弄你文姐姐是吧？”

二牛说，“文姐姐，这种枣子本就是酸的，我怕我染上时疫，将来没有机会摘来送你。”

霎那间，文思茵心头的酸盖过了嘴里的酸。

“二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