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准
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归零的时候,盛玥钧站在玄枢司的石阶下面。
她来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维港东岸的雾气贴着海面往岸上爬,爬到石阶第一层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她低头看了一眼,石阶表面有一层很薄的霜,不是水汽凝结的那种白霜,是条文执行时逸散的冷气,像冰箱里结的那层冰碴子。
她踩上去。靴底磕在石面上,声音很脆。
一步一步往上走。一共七十三级台阶,她数了。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谢时晏的。谢时晏的脚步她认得,轻,稳,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样,像钟摆。这个脚步是散的,有时候快半拍有时候慢半拍,鞋底蹭着石面,像走得很急又怕摔。
她没回头。
走到第七十三级的时候,玄枢司的大门开了。不是被推开——是两扇门同时往内滑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拽走的。门后面没有走廊,没有大堂,只有一面墙。一面巨大的、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墙。玻璃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块凝固的夜。
空闻站在玻璃墙前面。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次那件深灰长衫,是一件更短的、像袍子又不像袍子的东西,袖口收紧,领口立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圈。左手腕上的齿痕颜色更深了,暗红接近黑,像一颗旧痣。
"二十个人。"他说。没有寒暄,没有"你来早了",直接给结果。
盛玥钧站在玻璃墙前面,隔着一臂的距离看他。
"抽选结果。"
"抽了二十个。问了那句话。"
"几个说愿意。"
空闻沉默了三秒。
"十七个。"
盛玥钧的呼吸停了一拍。不是因为十七比十五多——是因为他沉默了那三秒。空闻不会犹豫。三千年条文训练让他所有的反应都像机器一样精确。他沉默了三秒,说明那十七个答案里有某个东西,戳到了他不想被戳的地方。
"哪三个没说愿意。"她说。
"一个说'不知道'。两个拒绝了。"
"谁拒绝了。"
"方德顺。阿M。苏薇安。"
盛玥钧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方裁缝说'不知道'?"
"他说:'她要是碎了,我留在这座城里给谁做衣裳。'我问他这是不是愿意。他说'你让我想想'。"
"阿M呢。"
空闻的喉结动了一下。
"阿M说——"他停了。不是卡住,是在选措辞。空闻选措辞这件事本身就很反常。"她说:'我父亲跟她的时候就没签过协议。我母亲跟她的时候也没签过。我凭什么现在要签。'"
"苏薇安呢。"
空闻转过身,面对玻璃墙。玻璃里映出他的轮廓——深灰的袍子,立领,齿痕。他的脸在玻璃里显得比真人更瘦,颧骨像刀刻的。
"苏薇安说:'我父亲建的条文,我母亲绣的"别等"。我等了二十年。如果她碎了,我就把那块布烧了。然后我走。'"
盛玥钧没说话。
"十七个。"空闻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超过十五。按照条文第七款补充条例第三项——自愿绑定率重算阈值触发,从三十一上调至——"
"八十五。"
"八十五点七。精确。"
"阈值浮动。"
"你的亏空从负一百八十三万九千二百降到——"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怀表,"负四十七万六千八百。低于清算线。"
盛玥钧闭了一下眼睛。
四十七万。还是欠的。但不再是"拆城"那个数量级了。从死刑改成了有期徒刑。
"但条文还有一条。"空闻说。
她睁开眼。
"自愿绑定率重算后,城隍本人仍需承担剩余亏空。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单位私德。你拿什么还。"
"我拿什么还,不关玄枢司的事。"
"关。"他转过身,面对她。玻璃墙在他背后像一面黑色的湖。"条文第七款补充条例第五项:城隍剩余亏空超过四十万单位,需在一年内完成清偿,否则启动二次清算。你还有三百六十五天。"
"一年。"
"一年。"
她看着他。晨光从悬崖后面渗出来,照在玄枢司的门楣上,照在石阶的霜上,照在空闻的袍子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玻璃墙根一直拖到她脚边。
"一年够了。"她说。
"你打算怎么还。"
"你管不着。"
空闻没接这句话。他低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边角压得锋利。他展开,放在玻璃墙前面的台面上。纸是玄枢司的制式文书,抬头印着"财神殿·条文复核决定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文编号和数值。最底下有一行空白,留着盖章的位置。
"签了。"他说。
"什么。"
"自愿绑定率重算确认书。你签了,八十五点七生效。你的亏空降到四十七万。一年期限启动。"
盛玥钧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墨迹是新的,有些地方还没干透,指尖碰上去微微染了一点黑。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条文编号、计算公式、变量取值、阈值结果、十七个名字的抽样记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句简短的备注,是空闻亲手写的:
方德顺——"不知道。但没走。"
西街馄饨摊主——"愿意。说命是她捞的。"
奶茶铺寡妇——"拒绝。理由:从未签过协议。"
……
她看到阿M那行。备注写的是:"拒绝。说:我父亲跟她没签过,我母亲也没签过。凭什么现在要签。"
她看到苏薇安那行。备注写的是:"拒绝。说:等了二十年,若她碎了便烧布走人。"
十七个"愿意"的备注里,有一句她反复看了两遍——
第七个名字。老周。备注写的是:"愿意。说:'杯子还在,人还在,账还在。走什么走。'"
她的拇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纸的背面。
背面是空的。但纸的纤维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是发光,是一种极淡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迹。她凑近了看,发现那不是水渍。是字。被某种方法隐去了墨迹,但纸纹被笔尖压过的地方留下了凹痕。
她用手指沿着凹痕摸了一遍。
四个字。
"我还在等。"
不是她的字。笔画比她的软,比她的慢,每一笔的收尾都带着一种犹豫——像一个人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写,写了三遍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