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将将透出些天光时,付守川已穿戴整齐地出了门。今日要出城挖菜,他特意赶了个早,再回家时,手上已多了两只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的大竹篮。
推醒熟睡的母女三人,他率先将竹篮里的饭食摆好,还不忘嘱咐:“今日天暖,可别穿太多。”
“知道了!”
“嗯啊啊!”
“哇!”
母女三人接连胡乱应声,起身挑起了衣服。
付安非要穿着那件桃粉色衣服,白月娘拗不过,只得给她里头又套上好几层。
付宁穿的是白月娘年轻时的一件杏黄衣裳。冬日里吃得好,她个头窜出去一截,脸颊也养出了肉,原先那些衣服,竟没几件合身的。
白月娘还想留这些旧衣服,等着付安长大了给她穿,料子都不差,还是干干净净的,不留着多可惜呀?
付宁给她一顿好劝,付安才多大点呀!满打满算才五岁,等付安长大了,再好的衣服料子也被衣蛾啃干净了。
有那买樟脑丸的钱,还不如趁早去当铺卖了省心。
白月娘也不是个不听劝的,心疼了两三天后,终于下狠手卖了一多半的衣服。
至于剩下的那些呢?
颜色深的干脆给付茂当了外套,还有一部分送给了巷子里当初来帮忙的几家妇人,最后留了几件好的,跟她和付守川的好衣裳归拢到一个箱子里,仔细在里头放了几颗樟脑丸,在外头撒了一层防虫粉。
于是,今日一家四口身上,隔老远就能闻到樟脑丸的味道。
今早的饭食格外丰盛些。
平日里付守川和白月娘只会买些肉包,肉饼之类的。今日不光有肉饼,馄饨,还有一整只熏烧鸡呢!
熏烧鸡滋味足足的,熏黄的外皮上附着浓浓的烟熏味,让人欲罢不能。
不过几人只匆匆吃了半只,就忙又收拾起竹筐来。
白月娘边收拾边指挥众人:碗,拿几只。筷子,带上带上。草垫子?这个得要。还有什么......
对!挖野菜的铲子定不能忘!
付守川将家里唯一的一只铁铲装进了竹筐,又把铁片刀,竹铲子纷纷归拢到了竹筐之中。
门外巷中逐渐起了喧闹,说话的,唠嗑的,哼曲的,训孩子的声音逐渐汇拢起来。
白月娘的动作也越发快了,左扯一块破布,右塞一片草垫,只把这竹筐塞满了才作罢。
外头有人高喊:“月娘,月娘,你在家不?走不走?”
白月娘仰头扯脖应道:“在在!这就来!”
喊完回头催促三人:“赶紧的呀!磨磨唧唧。”
付守川和付宁付安对视,无辜地眨眨眼,飞快地把翘边的草席戳进篮子里。
付家大门一开,白月娘立刻扬起笑脸,热情四溢地与巷中的姐妹们寒暄。
见到年龄大的,就夸夸人家气色好,定是儿女孝顺,孙辈争气。
见到同龄的,就夸夸她能干又能挣钱,进谁家门是谁家的福气。
小年轻的她也夸,却不是这样夸,要夸长得好又贤惠,夫君疼爱,爹娘夸赞。
寒暄一圈下来,巷里众人的气氛更加热络了,说出的话也更加真心实意。
例如隔壁阚婆子,与她家最熟,真切地关心:“多沉呀!你还拎了好几个篮子,咱俩家合起来用呗?”
再有李婶娘,她就是纯粹的羡慕:“哎呀,这几日没瞧见你,你就又添了根新钗,快让我瞧瞧!又是阿满给你买的?你说这孩子,咋就这样能干,这样疼人呢!”
白月娘在众人的客套吹捧下,脖子越仰越高,使劲晃着脑袋给众人瞧。
当然也有瞧不惯白月娘这样嘚瑟的,可那帮人顶多心里嘀咕两句,也压根不往前头凑,只躲在后头小声嘀咕的,她就全当看不到。
白月娘今天是真想嘚瑟嘚瑟,心里也是真高兴。
她家刚搬来的时候是啥光景?
原来的陪嫁屋子被邻居家的一把火烧了大半,那家人虽赔了她外城地段更好的土坯房,可哪看哪破烂,哪有她的陪嫁屋子好?
好不容易找了几户租地方存货的商家,结果付守川的侄子又要来,当她真不知道打的是啥主意?
没过两天,阿满又病了,人到后来身子直打挺。这还不算完,付守川还被浑三讹上了,一开口就要几两几两银。
她当时的心呀,就跟被怼到瓮里一样,四面黑黢黢,都不见光,见到邻居都不好意思抬头,不想让人瞧见她憔悴的模样。
可再看如今呢?
付宁能干,付安懂事,付守川的倒霉毛病也没再见过了,家里还租了铺子开起了店,她怎么能不高兴?
见娘高兴,付安也跟着傻呵呵地笑,她只以为娘是因为出城玩才高兴的,她也乐呵,一直到上车还傻兮兮地乐呢!
二月二,
龙抬头。
啊呸,不是,是挑菜节!龙抬头这时候还没有呢。
车上,新鲜的风吹到付宁脸上,风里带着冬日的寒凉,还有新芽嫩生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