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山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顾宜兴深吸一口寒气,遥望公主府的方向,神色悲悯又痛惜。
“公主公主殿下同我母亲一样,皆是胸有丘壑之人。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女子有才便是罪,皇权倾轧下,她们便活该被推出去沦为权谋的牺牲品,活该居于人下,受万人肆意评头论足么?”
“学生不服,亦不明白。”
少年人如松柏:“既然天理不明,世道不公,那学生便偏要借这双手,替殿下,替这世间被踩在泥泞里的不甘之人……争一争那公道青天。”
风声渐止,四下渐静。
李云山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得意门生,出口的苛责还是化作慈悲的哀婉。
老太傅抬手,重重拍了拍顾宜兴的肩头,沉声道:
“子昌,你要走的那条路,注定是万丈深渊。辅佐公主与天相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顾宜兴迎着师长的目光,没有丝毫犹疑,长身下拜,语声朗朗:
“学生早便是一无所有之人。若能护得明月常悬,纵使万劫不复,子昌……甘之如饴。”
李云山不再多言,拂袖迈步向前:“走吧,夜深了。这安都的天,要彻底变了。”
顾宜兴执伞提灯,几步跟了上去。
——
翌日大朝会,天顺帝将呼延托的狂言密折当众掷于阶下,厉声痛斥北荒使团狼子野心,直接将其逐出大殿,宣布边境粮草互市按大羲规矩减半开设,寸步不让。
紧接着,赐婚圣旨由蔡公公亲自捧出,直奔靖王府与尚书府。
风波平息,安都城的春光倾泻而下。
靖王府内,林妙仪接了明黄绢帛的圣旨,眼泪毫无预兆地狂涌而出,哭得直打嗝,一把将传旨太监塞过来的玉如意死死抱在怀里,又哭又笑地在原地直转圈。
疯完,她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下头顶压得脖颈生疼的金钗步摇,提起层叠的织金裙摆,在丫鬟婆子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中,直奔尚书府后苑的矮墙。
这一次,她踩着假山石利落一翻,稳稳落在了闵府东偏院的花荫下。
“闵嘉慕!”
屋内正伺候换药的小厮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来人是未来的少夫人,手里的药膏险些摔在地上,识趣地低头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严严实实带上。
榻上的少年听见动静,费力地侧过头来。
林妙仪笑得灿烂,顺势在榻边坐下,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让我瞧瞧你的伤。我特意拿了些军中用的金疮药,抹了便不疼了。”
“啊?”闵嘉慕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拒绝,“妙…妙妙,男女授受不亲,还…还是不必了吧…”
林妙仪伸手去扯他的衣服:“欸,有什么的?陛下已经为我俩赐婚了,日后你可就是我的人了!有什么看不得的?”
闵嘉慕说不过她,往里蹭了蹭:“不用了妙妙,其实我伤的并不重。”
林妙仪一把把他拽过来,按着扒了衣服。
原本白皙如玉的身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狰狞可怖的深紫淤痕,皮肉翻卷外翻,甚至有些地方还泛着尚未干涸的殷红血珠。
林妙仪呼吸骤停,方才接到圣旨时的雀跃,化为乌有。
“你……你怎么被打成这副样子……”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想要去碰他的伤处,却在离皮肉半寸的地方僵住。
她不敢碰,生怕稍一用力,便弄疼了他。
“这……这也叫伤得不重?!你个大骗子……闵嘉慕,你爹下手怎么这么狠啊……”
见她红了眼,闵嘉慕顿时慌了神,连羞赧都顾不上了,撑着手肘想要扭过身去哄她:“妙妙,真不疼了!当真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公主送来的太医院秘药极好使,我已经好多了,你别哭啊……”
“趴好!谁准你动的?!”
林妙仪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凶巴巴地将他按回软枕上。
她吸着气拔开白玉药瓷瓶的塞子,挖出一大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膏体,轻轻覆上骇人的伤痕。
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药膏缓缓化开,一边低下头,鼓起腮帮子极其专注地对着那伤口轻吹着气:
“呼……呼……疼不疼?我轻点儿……闵嘉慕,要是疼你就喊出来,别硬憋着……”
闵嘉慕浑身肌肉绷得死紧,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不、不疼……”
“傻子。”林妙仪抹着抹着,还是没忍住眼泪,“早知能得赐婚,咱们逃什么逃……白白让你挨了这一顿要命的毒打。”
“怎么会是白挨呢?”闵嘉慕反手握住她,笑得满足,“若是挨这三十军棍,就能换来名正言顺娶你为妻……别说三十棍,就是三百棍,我也甘之如饴。”
“呸!乌鸦嘴!谁要你挨三百棍,本郡主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林妙仪破涕为笑,嘴上嗔怪着,却握紧了他的五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