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诺维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名单上列着十四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一个姓科尔诺维奇。

“他还是回去了，”科尔诺维奇低声说。“他把孩子送过边境之后，又回去了。”

莫德里奇把手机从他手中拿开。他没有说那些容易的、漂亮的安慰话，而只是坐在那里，手臂将年轻的同胞揽入怀中，让科尔诺维奇的额头靠在他的肩上，等他自己从那段沉默里走出来。

最终，是科尔诺维奇先开口了。年轻人的声音闷闷的，远没有平日里的清亮，带着一股刻意想要掩盖住刚才那些失态的若无其事。

“其实今天在场上，”科尔诺维奇说，“你骂我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你比什蒂马茨还可怕。”

莫德里奇也没有再提起先前的话题，配合地开着玩笑。“只有一瞬间吗？”

“就一瞬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年轻人的耳尖微微泛起了血色，声音也变得含糊了，像是一句话忍不住要讲出来，又不太想被另一个人听清，“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生气……还挺特别的。”

……其实他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形容词是“漂亮”。科尔诺维奇几乎是羞愧地咬了咬嘴唇，把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甩掉。太糟糕了，他怎么变成这么坏，对前辈这样不尊重的人了？如果卢卡知道了，大概就真的不会再理他了。

莫德里奇没有接话。年轻人耳边的呼吸声突然停了一下，在他回头的时候，看到身边人的手握在膝盖上，正慢慢地松开。过了一会儿，莫德里奇说：“你今晚……是不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科尔诺维奇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又小心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前辈。

“…不太想，但也没关系。”他谨慎地回答。

莫德里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从科尔诺维奇手里取走空了的杯子，走到衣柜旁边，从里面取出备用的那套床具，回到床边铺开。然后他脱掉了那件深灰色的拉链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T恤的袖口有一点紧，箍着手臂上那截匀称的肌肉线条。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训练。”

科尔诺维奇看着那张铺好的床。床不大，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肩膀会挨在一起。莫德里奇已经坐回自己那一侧，拉过被子盖到腰上，背对着他，留出一截很窄的、刚好够科尔诺维奇躺下的位置。

床垫很软，科尔诺维奇躺下去的时候，莫德里奇的背离他近了些。他侧过身，面朝莫德里奇的方向。台灯还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莫德里奇的肩上，把背后的一颗小痣照得很清楚。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隐约的亮光从门缝下面挤进来，像一条很细的线。科尔诺维奇的呼吸慢慢变长，肩膀松下来，陷进枕头里。但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莫德里奇后背的轮廓。那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一下，又一下。

莫德里奇翻了个身。

动作很轻，但翻身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近到让科尔诺维奇莫名觉得有些局促。他说不清原因，但这种感觉和球场上的拥抱不一样，很不一样。

“睡不着？”卢卡在问。

“嗯。”

“冷？”

“不冷…有点热。”

莫德里奇看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科尔诺维奇能看见莫德里奇眼角的细纹，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和那双很大的，颜色像蜂蜜水一样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无辜。

无辜的前辈抬起手，手指在科尔诺维奇的额头上停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指腹是温的，有一点粗糙，大概是训练握杠铃留下的茧。那根手指顺着科尔诺维奇的眉心慢慢地往下滑，滑过鼻梁，在鼻尖上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

科尔诺维奇的呼吸乱了一拍。他感觉到那根手指的轨迹还留在脸上，有点痒。

“是有点热，”前辈说，“你耳朵都红了。”

科尔诺维奇愣了愣，下意识想伸手捂住耳朵，但又觉得这样做会很奇怪。屋里确实热，现在还变得更热了，他说的是实话。

于是伸出的那只手顿了顿，落回了床单上，小指和另一个人的碰在了一起。他急忙又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动完才意识到不妥，目光去找另一个人的神情。

另一个人在看他，眼神还是很冷静，呼吸却好像比平日里快了一点。只有一点点，如果不是这样安静的夜，如果不是这样近的距离，他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个人俯身。

莫德里奇的动作很慢，像是给了科尔诺维奇和他自己足够的时间来反悔。但科尔诺维奇没有动。最终，莫德里奇的嘴唇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温热的呼吸转瞬即逝，残留下来的触感却让年轻人的后颈起了一层很细的麻意。

“晚安，莱约。”给出了一个像安慰小孩子一样的晚安吻之后，前辈低声说道。

然后莫德里奇抬手，关掉了台灯。一股脑涌上来的黑暗和睡意之间，科尔诺维奇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听到了很轻的一声叹息。他他不确定是不是窗外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