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夫看到面前的两个人直直盯着自己，表情阴沉又严肃，似乎在努力辨别他是否说的是实话。

“然后…她就真的那么做了。”克莱夫说，他的眼神中带着狠毒的期待，他正等着从这两个家伙脸上看到幻灭的表情。

任何接近希娅·伊芙琳的人最终都会变得不幸。

“她谎称自己发烧，向学校请假了一天，然后在安妮开车上班前剪断了她的刹车线。”

一起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故，让这位母亲昏迷了将近一个礼拜，锁骨、手臂、肩膀等浑身多处骨折，随后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

安妮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追究，对外只是解释刹车线老坏导致的，但克莱夫知道原因，因为他亲耳听到过，希娅·伊芙琳对她的母亲说希望她去死。

“她每天照常上下学，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

［雪莉和希娅是…最好的朋友。嗯…因为雪莉一直挂在嘴里的就是这句话——“我喜欢希娅，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觉得更多的是雪莉的一厢情愿，因为希娅从不承认她们是朋友，虽然她也没否认过…］

［如果我代入雪莉…呼，别告诉克莱夫是我说的，也许我也会被希娅的“魅力”折服的。首先，希娅很聪明，对吧？这世上谁的天性不慕强？第二，她的情绪很稳定。从不会大哭大闹的，因为她实在太成熟了，就像是小孩子的身体里藏了一个大人！……我每次看见她们，都是雪莉在叽叽喳喳地说，然后希娅耐心地听。有时候我还会听到雪莉去询问希娅关于父母的想法…谁会不喜欢一个可以帮忙解决问题的军师？…］

那些笔录中的对话在华生脑海中飞快重现，但很快被克莱夫的声音打断。

“她讨厌雪莉！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把她当作一个大麻烦！”他斩钉截铁地说。

曾经一次体育课上，孩子们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于是把它装进了小盒子里放到教室里养护，学生们轮流换水、喂食，但在由希娅负责那一天，这只蝴蝶最终因为缺食缺水而死。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当其他学生质问她时，她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自己都做了。她可以忽略其他所有人的付出和期待，忽略蝴蝶的生命和求生欲，只因为她认为拯救这只断翅的蝴蝶对她来说是个无聊的“麻烦事”，就是“麻烦”，不是因为它的结局必死无疑，而是因为来自其他所有人对她投入的隐形情感“枷锁”。

当克莱夫前年又因为精神失常而被送进精神病院治疗的某一天，他突然想通了希娅·伊芙琳的逻辑，所以他更加明白了一点：

在希娅·伊芙琳眼里，他的宝贝女儿就是一个成绩垫底的笨蛋，总是抱怨这抱怨那，是个追在她屁股后面不放的跟屁虫，一个会让她失去“效率”的人，一种没有必要存在的感情，一条需要立刻被斩断的链接。

雪莉对她来说就是一只蝴蝶，一只没有自知之明的、吵闹的、必死无疑的“断翅蝴蝶”。

“…现在你们相信了吗？”克莱夫问。

华生朝自己的搭档看去，看到他微微拧着眉，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眼神里带着些少见的迷茫和无措。

他有时会这样，在之前的一些委托里，有些人一进门就会情绪失控或哭哭啼啼，这时夏洛克往往会不大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不耐烦地让对面闭嘴，然后无视这些情绪，再过分点，他会直接打开门让对方“立刻滚蛋”。但也有时候，当情况变得让人触动或是感情浓度太高时，他又会乖乖闭嘴，保持沉默，向华生抛来一个“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你来解决”的眼神。

华生突然想知道，夏洛克此刻的沉默是因为他从克莱夫口中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希娅，还是因为他无法理解克莱夫在诉说时那强烈的恨意。

房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于是华生决定亲自出马。

“克莱夫先生。”华生说，“我想让你回答我知一个问题。”

男人的注意力终于移到了华生身上，他当然知道他是谁，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跟屁虫，一个没任何用处的助手。

克莱夫瞪着华生，冷笑一声，“你算什么？你也配？”

华生不会被激怒，更不会因为他这恶狠狠的瞪视而退缩，他只是用一种充满疑惑的语气问他：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在贬低自己的女儿？”

愚蠢。

垫底。

平庸。

“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你总是在用这么超过的教育方式教育她？”

华生看到克莱夫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好像没有预料到他会问出如此犀利的问题，他心里逐渐升腾起一种被激怒的感觉。

“…你看不到她的优点吗？”

［我喜欢雪莉。很可爱，很天真，很善良。成绩？我知道，虽然确实是差了点，但英国的教育一直都是因材施教不是吗？她的美术课成绩就很高…说真的，谁会选择希娅做自己的孩子？聪明能当饭吃吗？…我宁愿要一个健康正常的女儿。］

“…为什么她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雪莉，非常乐于助人，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就像他的父亲，人缘很好，说话也很温和。］

“为什么她在你眼中是注定要被摈弃的？”

……

为什么她在你眼中是“断翅”的？

为什么她在你眼中并不健康？

你真的是她的父亲吗？

真的是她的亲人？

为什么你没有好好照顾她？

为什么你从来不站在她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为什么你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什么你总是把问题归咎到别人身上？”

每个问题就像一记重锤，华生很少这样咄咄逼人，但他此刻只想把克莱夫砸到头破血流。

嘭的一声！克莱夫突然大力的踹了一脚他面前的桌子，桌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闭嘴！你以为你自己是谁！竟然敢来质问我！”

“克莱夫先生，我需要你现在立刻冷静下来！”房间内部的通讯设备响起了莫伊拉的警告声。

“怎么？想动手？”华生抿着嘴，挑眉，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尽管克莱夫表现出一副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攻击他的架势。

这个身躯庞大的体育教练从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华生面前。

“立刻坐下！克莱夫！”莫伊拉继续在通讯里说。

对方的脸近在咫尺，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山，迫使华生不得不微微抬头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