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利甜穿过车门时,哈罗已经从后座站了起来,前爪搭在中央扶手上,整只狗几乎要翻过来。它的尾巴摇得又急又密,像一面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小白旗,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短促而热切的呜咽,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你终于回来了”的欢喜,那股劲儿简直像他们分别了整整一个世纪。
“行了行了,才走开多一会儿。”百利甜嘴上嫌弃,灵体却已经伸手去摸它的脑袋。她的指尖依然触不到那层蓬松的白毛,但哈罗显然感知到了什么,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的呜咽慢慢低下去,变成了一种满足的、绵长的哼哼。它把鼻尖往她的方向拱了拱,又像确认了什么似的,原地转了小半圈,才重新趴下来,尾巴还在地毯上轻轻扫着。
百利甜没有再说话。她靠回副驾驶座,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面前那台已经暗下去的平板上。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开的墨,只有极远处几盏路灯把一小片一小片昏黄的光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被人随手撒下的一把碎金。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哈罗的呼吸声,和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时,那种极细极细的、像谁在耳边呵气似的声音。
大约过了十几秒。
“是你做的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颗小石子被丢进了深井里,过了很久才听见那点回响。
面前的平板无声地亮了起来。屏幕的光像一片极薄的、蓝白色的雾,从下方慢慢浮起,照亮了她半张脸。泽田弘树出现在画面中央,背景是一片由极淡的数据流构成的、接近透明的灰白色。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白色衬衫,领口平平整整,头发柔顺地垂着,整个人的轮廓被屏幕光描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重新冲洗过的旧照片。
“我认为这是对后续事态最有利的选择。”他说,语气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样平静,像在陈述一道已经反复验算过的公式。
百利甜浅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停在唇边,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像水面上一道被风轻轻推开的痕。
“只是因为这样?”她问。
泽田弘树的视线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像在避开一个他本可以不用回答的问题。屏幕的光在他眼睫下方投下一小片极淡的影子。过了两秒,他才重新抬起眼,用那种几乎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我觉得你不想看到他难过。”
百利甜于是笑了。这一次,那笑意终于漫到了眼睛里,很浅,很软,像这深秋初冬的夜里,有人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片春天。
“小孩子家家的,想的倒是挺多。”她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近似于纵容的东西。像姐姐在责备弟弟乱翻抽屉时,发现里面藏的不过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糖纸。
泽田弘树没有反驳。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屏幕里的少年有着一张过于年轻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过分认真的笃定。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和那些数据无关。只是他想,如果今天苏格兰真的死了,那个警察会难过。而那个警察难过的样子,她一定不想看到。所以他替她铺了路,也替她做了决定。这件事从头到尾,或许并不完全符合“最优解”该有的冷静和克制。但他愿意认下这份私心,像认下一封只写给自己看的信。
“监控和附近街区的记录我会处理好。”他没有继续那个过于柔软的话题,而是把话头转回了正事,语气重新变得清晰而克制,像在向谁提交一份简短的会议纪要,“组织内部的常规通讯我也会持续监听。一旦有指向苏格兰的后续调查,或今晚事件被重新提起,我会第一时间处理或知会你。”
百利甜叹了口气。那口气轻得像一片烟,从她半透明的轮廓里飘出去,很快就散了。
“这个就不用挨个跟我汇报了,”她说,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窗外那片望不见尽头的夜色,“你自己决定吧。反正你们个个都比我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