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庄主。」她说。
那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浑浊的、黄的眼睛。
他看着苏怀霜,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你……是沈砚的徒弟。」
苏怀霜的手停住了。
「是。」
「你眼睛……像他。」
他笑了一下。
笑得嘴唇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你来晚了。」他说。
「我知道。」
「他们把她抬走了。」
「我知道。」
「你追不上了。」燕照说,「他们走的是西边的采药道,那条道通山外,出了山就有车。」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本「山」册。
她把它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举到燕照眼前。
「庄主。」她说,「这本册子,是你们青梧的记录。」
燕照的眼睛,在那页纸上,慢慢地移动。
他看完了。
他的呼吸变了。
「谁给你的。」他说。
「太行虎谷,石板底下。」
「清河藏的。」
「是。」
燕照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说:
「她九年前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有这一天。」燕照说,「她跟我说过三回。第一回我说她小孩子胡说。第二回我打了她。第三回——」
他停住了。
「第三回,她把全庄的名字刻在了墙上。」
苏怀霜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打了她那一巴掌,」燕照说,「我这七年,天天想起来。」
石室里静下来。
灯里的油,烧到了底。
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苏怀霜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摸黑把灯重新点上。
点着了,她抬起头。
「庄主。」她说。
「嗯。」
「我要问一句不该问的话。」
「问。」
「你为什么还活着。」
燕照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难听,像风箱漏气。
「因为死了的,不能画押。」他说。
苏怀霜的呼吸停了。
「七年前那一夜,」燕照说,「他们杀光了庄里三百四十口。他们不杀我。」
「他们把我关起来,关了七年。」
「第一年,他们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字。我不签,他们打断了我两根手指。」
「第三年,他们又来。要我签。我不签,他们弄瞎了我一只眼。」
「第五年,他们把我儿子的一只手送来。」
他停住了。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土壁上,沙子落下来的声音。
「第六年,」燕照说,「我签了。」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我签了那个字。」燕照说,「我把青梧山庄的地、库、三百年的家业,全签给了他们。」
「签完,我以为他们要杀我了。」
「他们没有。」
「他们把我从那个洞里,挪到这个洞里。」
「这个洞,比那个洞干净。」
他抬起头,看着苏怀霜。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怀霜没有说话。
「因为一张纸不够。」燕照说,「他们要的,是我活着的这张嘴。」
「青梧山庄的地契,要原主当面交割,七派共同受领,才有据。」
「死人不能交割。」
「所以我活着。」
「我活一天,他们就干净一天。」
他低下头。
「我这七年,就干了一件事。」
「什么。」
「不死。」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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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一声响。
很轻。
是脚步。
裴无欢在甬道口,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回来了。」
苏怀霜站起来。
她把「山」册塞回怀里,弯下腰,把燕照从地上架起来。
燕照很轻。
轻得像一捆柴。
他把嘴凑到苏怀霜耳朵边上。
「你别救我。」他说。
苏怀霜没有理他。
「你听我说,」燕照说,「你要是真想翻这个案,你别救我。」
苏怀霜的动作停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出了这个洞,」燕照说,「我就是七派的人了。」
「他们可以说,是我签的字,是我自愿的,是我勾结外人。」
「我在洞里,我还是个死人。死人签的字,不作数。」
苏怀霜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三息。
她把燕照往上托了托。
「庄主。」她说。
「什么。」
「我师父死之前,在后山石阶上,抬手指了东南。」
「我知道那是他留给我最后的话。」
「我猜了三年,猜他指的是哪儿。」
她转过身,往甬道口走。
「今天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指的不是地方。」苏怀霜说,「他指的是:别管死的,先救活的。」
她走出石室。
裴无欢在甬道口等着,手里握着那截断剑。
「几个人。」苏怀霜问。
「八个。」裴无欢说,「抬着箱子,从西边回来——他们没走成。」
「为什么没走成。」
「因为我把那条道上的桥弄断了。」
苏怀霜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弄的。」
「去的时候顺手弄的。」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背着燕照,往石阶上走。
走了三步,她说:
「无欢。」
「嗯。」
「你以后别再说顺手。」
「为什么。」
苏怀霜背着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因为你说顺手的时候,」她说,「我心里会跳一下。」
裴无欢没有答。
她走在前面,把断剑横在身前。
石阶尽头,天光漏下来。
那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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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是从碑林西边出去的。
三匹马——是周慕言牵来的,拴在梅林后头。
苏怀霜把燕照放在马背上,用带子捆住。
她自己翻身上马的时候,手抖得抓不住缰绳。
裴无欢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按住,帮她把缰绳绕了两圈。
「往哪儿。」她说。
苏怀霜抬起头。
清衡山在夜里是一座黑的影。
山上还亮着灯。
那一排一盏一盏的灯,从山门一直排上去,像一条链子。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马头。
「往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