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睛,看着台下三千个人。
「那我来问一句。」
「这把剑,是我的。」
广场上"轰"地一声。
谢无咎没有理会。
「我年轻的时候,也佩剑。」他说,「这把剑,我佩了三十年。到我五十岁那年,我封了剑,就把它挂在祠堂。」
「三十年来,谁都能去看。清衡三千弟子,谁想看,谁去看。」
他顿了顿。
「剑脊上是有磨痕。」
「不错。」
「那是我三十岁那年,练剑磕在石头上,我自己磨的。」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
谢无咎抬起手,往苏怀霜那边指了指。
「可是霜丫头。」
「三十年,我磨了不止一次。」
「你要是只看一次,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那两个字,不是更早的那一次磨剩下的?」
苏怀霜的脸白了。
「你想想。」谢无咎说,「一块石头上刻了字,磨掉,再刻,再磨。磨了三次,刻了三次。最底下那一层,可能是六十年前的。」
「你凭什么说,你看见的是最上面那一层?」
苏怀霜没有说话。
谢无咎靠回椅背上。
「还有一件事。」
「你说这把剑,是三年前腊月十九夜,落在后山的。」
「是。」
「那天夜里,我在山上。」
广场上静了。
「那夜下了雪。」谢无咎说,「我起夜,看见你师父往后山去。我跟了一段。走到石阶第三段的时候,我摔了一跤。」
他抬起右手。
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疤。
「剑脱手了。」他说,「滚下去了。」
「我找了一夜,没找着。」
他放下手。
「第二天早上,是我在碑林捡到了你师父的剑。我把它交给你的时候,你忘了?」
苏怀霜没有忘。
第七回,谢无咎把「不夜」交给她,说:"这是你师父的剑,我在碑林捡到的。"
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不对。
现在她知道了。
谢无咎把两把剑混在了一起。他交出去的是苏怀霜的剑(不夜),留下的,是自己的凶器。
——不。
不是留下。
他根本没找到自己的剑。
是姜晚先捡到的。
所以他说"我找了一夜没找着",是真的。
苏怀霜抬起头。
「太上长老。」她说。
「嗯。」
「您说您摔了一跤。」
「是。」
「在哪儿。」
「石阶第三段。」
「靠崖那一边?」
谢无咎捻木珠的手,停了半拍。
只有半拍。
「是。」他说。
苏怀霜的呼吸快了起来。
「那请教太上长老一句。」她说,「清衡剑法三百式,能在一人之背,砍出自右肩至左腰、长二尺一寸、阔三分、创口上宽下窄的,有几式?」
谢无咎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我封剑三十年了。」
「我知道。」苏怀霜说。
她转过身,面向三千个人。
「一式。」
「开山式。」
「本派第七代掌门所创。一百四十年前失传。全派上下,会这一式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我师父。他死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高台。
「一个是您。」
广场上死一样的静。
谢无咎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膝上的木珠。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霜丫头。」他说。
「在。」
「这一式,你师父也教过你,是不是?」
苏怀霜的手停在半空。
「教过。」她说。
台下"轰"地一声。
「那就对了。」谢无咎说,「你会,我会,他也会。」
「那三年前那一夜,为什么不能是你?」
苏怀霜张了张嘴。
「那一夜,我在三百里外。」她说。
「谁作证?」
「没有人。」
「那就不算。」谢无咎说。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霜丫头,我问你一句,你答。」
「您问。」
「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师父,会把凶器留在地上,等着别人捡吗?」
苏怀霜没有说话。
「一个人,杀了自己的师父,会把自己名字刻着的剑,随手一丢吗?」
「他不会。」
「那不就结了。」谢无咎说。
他靠回去。
「你聪明。」他说,「聪明人最容易犯一个错。」
「什么错。」
「聪明人找到了一个说得通的说法,就以为那是真的。」
他把木珠收进袖子里。
「可世上的事,说得通的,往往不止一种。」
---
柳承宗站起来了。
他从案上捧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印。
青玉的,一寸八分见方,纽上雕着一只蹲着的兽。
掌门印。
全场三千人,一起伏了下去。
柳承宗捧着印,走到苏怀霜面前。
他没有看她。
「苏怀霜。」他说。
「在。」
「你可知罪。」
「不知。」
柳承宗把印举起来。
「清衡剑派,执法堂,依门规第七条、第十一条、第十九条——」
他的声音很稳。
「逐苏怀霜出门墙,夺其剑,削其籍。」
「念其旧功,不即处死。押入思过崖,待七派会审,再行定夺。」
他把印按在判决书上。
朱红的一方,压在纸上。
压得很重。
苏怀霜跪在地上,看着那方印。
印抬起来的时候,她看清了印底。
印底是平的。
没有槽。
她的手在地上攥紧了。
那枚印——
她忽然想起柳承宗说过的话:**那枚印,在执法堂的柜子里,放了三十年。**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最要紧的地方,不是藏东西的地方。**
她慢慢抬起头。
两个执法弟子架起她,往广场外拖。
拖过守衡殿的台阶,拖过碑林,拖过那条她走了二十年的石道。
走到思过崖口的时候,天又黑了。
崖口有一间石屋,屋里只有一张石床。
弟子把她推进去,落了锁。
锁落下去之前,苏怀霜说了一句话。
「柳长老。」
门外的人停住了。
「您盖的那方印,」她说,「印底是平的。」
门外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柳承宗的声音传进来。
「是平的。」
「您见过不平的吗?」
门外沉默了很久。
「没有。」柳承宗说。
苏怀霜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我也没见过。」她说。
脚步声远了。
苏怀霜坐在石床上,把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她闭上眼睛。
她的眼前,是那座高台。
台上一张软椅。
椅子右边,立着一把剑。
剑首缠着一圈旧皮绳。
一圈一圈,压得极紧。
和她自己那把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