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在墙上。
光落下的那一块,什么都没有。
苏怀霜往前走了三步。
光柱跟着她走了三步——不,是她走进了光柱。
当她的影子挡住光的时候,墙上的字出来了。
密密麻麻。
她猛地停下。
那些字刻得极浅,浅得几乎只有一层影子。石是青的,字也是青的,字槽里积了七年的灰,把那点深浅也填平了。
平时看,什么都没有。
可当光斜着擦过墙面的时候,每一个字的凹槽里都会落下一道极细的黑影。
一行,两行,十行,一百行。
整面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名字。
「这是——」裴无欢的声音哑了。
苏怀霜没有说话。
她走到墙跟前,抬起手。
第一个名字刻在左上角,只有两个字:
**青梧**
下头是密密的一列一列,一列十二个,一共二十八列。
三百三十六个。
苏怀霜数到第二十八列的最后一行,手停住了。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单独占了一行,刻得比别人深。
**清河**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把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
名字底下,另起一行,字变小了:
**永昌三十七年冬月清河录凡三百四十口**
再往下,还有一行。
这一行的字不一样。
前头的字,刻得匀,刻得静,一划一划都收得住。这一行的字,笔画抖,有的地方崩了口,像刻的时候手在颤,或者刻的人很急。
**后二年果有此日**
苏怀霜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背撞在裴无欢肩上。
「九年前。」她说。
「九年前她就知道了。」
「她不是知道。」苏怀霜说,「她是准备好了。」
她抬起手,把掌心贴在石壁上。
石壁很凉。
凉得能从骨头缝里渗进去。
「她把全庄人的名字刻在这儿。」苏怀霜说,「因为她知道地面上留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
「房子会烧,牌位会砸,人会死。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样都留不住。」
她转过头。
「所以她往下刻。」
裴无欢没有说话。
苏怀霜把整面墙又看了一遍。
从左边看到右边,从上边看到下边。
她忽然停住了。
「少。」
「什么少。」
「三百四十。」苏怀霜说,「名册上写的是三百四十口。可墙上只有三百三十七个名字。」
裴无欢抬起头。
「你数过?」
「二十八个十二,是三百三十六。」苏怀霜说,「加左上角那两个字的抬头——不对,'青梧'不是人名,是地名。」
她指着第一列。
「第一列第一个是青梧,那是庄名。往下数,一列十二个,二十八列,三百三十六个。最后一列只有最后一个名字——清河。」
「三百三十七。」
「名册上写的是三百四十。」
差三个。
苏怀霜沿着墙根往下看。
她的目光停在墙的最底下。
那里,离地三寸的地方,还有一行字。
字刻得极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光柱正好扫过那一片,根本发现不了。
一共七个字。
**其未死者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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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那道一线光,开始动了。
光柱往西挪了半寸,墙上那一片字就暗了下去,重新变回一面什么都没有的青石。
正午过去了。
地宫里暗下来。
只剩下一线灰白,从头顶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条很细的、铺在地上的布。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座地宫震了一下。
顶上簌簌地往下掉土。
然后是人的喊声,很闷,隔着一层石头,听不清喊的什么。
「第一道门开了。」裴无欢说。
苏怀霜没有回头。
她还站在那面墙前面。
「他们挖了三天。」她说,「为了开一道只有蛮力能开的门。」
「第二道门他们开不了。」裴无欢说,「第二道要玉。」
「玉分两半。」苏怀霜说,「一半在我这儿。」
她转过身。
黑暗里,她看不见裴无欢的脸,只看见她眼睛里反着那一线光。
「另一半,」她说,「在哪儿。」
裴无欢很久没有说话。
外头又传来一声响。
这一声更近。
是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东边那条甬道里传过来,踩在石头上,一步一步,越来越清楚。
裴无欢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苏怀霜身边。
「在我爹那儿。」她说。
苏怀霜转过头。
「在你爹那儿。」
「他死了三年。」裴无欢说,「玉跟着他一起埋了。」
脚步声已经到了甬道口。
火把的光,从拐角那边一点点渗过来,把青石地面照出一条橙色的边。
裴无欢把软剑从腰上解下来。
她没有看苏怀霜。
「所以第二道门,」她说,「谁也开不了。」
火光一晃。
第一个人从甬道口探出半个身子。
苏怀霜把「不夜」握紧。
她站在那面看不见的墙前面,一步也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