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夜里怎么了。」裴无欢说。
「前天夜里,」燕七说,「窑外头有人在挖。」
「挖?」
「他们在挖洼地。」燕七说,「我听见铁锹的声音,一下一下。他们在找涵洞——他们知道我跑了,在找我从哪儿跑的。」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他们挖到离我一丈远的地方。我坐在窑里,一动不敢动。他们一边挖一边说话。」
「说什么。」
「说青梧山庄。」燕七说。
——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他们说,」燕七慢慢地说,「'庄里找遍了,没有。'」
「另一个说:'不在庄里,就在外头。'」
「头一个说:'七年了,要活着早该露头了。'」
「另一个说:'锁着呢。'」
燕七抬起头。
「他说'锁着呢'。」燕七重复了一遍,「我当时不懂。我坐在窑里想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我忽然想起来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苏怀霜的袖子。
「苏姑娘,」他说,「我想起我家主人最后那句话了。」
——
火堆边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他说的是,」燕七说,「'告诉沈砚:东门,带她走。'」
——
苏怀霜闭上了眼睛。
带她走。
「七爷。」她说,「'她'是谁。」
「我不知道。」燕七说。
「你听见的时候,没有别的了?」
「没有。」燕七说,「他就说了这么多。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他说完这句,手就松了。」
苏怀霜睁开眼。
她抬起头,看着沟口的方向。
雪停了,天已经亮透了。虎谷的沟口在晨光里,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东门,带她走。」她重复了一遍。
她转过头,看着裴无欢。
「裴无欢,」她说,「你爹腊月十八收到的那封信上,写着'腊月十九,卯时,东门'。」
「是。」
「他要去的不是青梧山庄。」苏怀霜说,「他要去的,是东门。」
——
「东门有什么。」周慕言说。
苏怀霜站起来。
她走到石壁前,抬头看了看那道被打开的石门。
然后她转过身。
「我昨夜想了一夜。」她说,「七爷说,那三个人是卯时从正厅出来的。他们出来的时候,庄里三百四十口已经躺下了。他们走的时候,事情已经办完了。」
「是。」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带她走'?」
她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要的东西不在库里。」苏怀霜说,「青梧山庄地下的那座库,装的是七派每一代掌门的把柄。要打开它,需要一把钥匙。」
她抬起眼。
「裴无欢,你说过:那把钥匙不是一把金属钥匙。」
「是一个人。」
「是一个人。」苏怀霜说,「燕照临死的时候说'带她走'。他要沈砚带走的,就是那把钥匙。」
——
沟底的空气冷得像刀子。
裴无欢站在原地。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苏首席。」她说。
「嗯。」
「我爹那封信上,」她说,「也是'东门'。」
「我知道。」
「我爹也是去带人的。」
「我知道。」
裴无欢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亮。
「我们两个人,查了十年。」她说,「你查你师父为什么死,我查我爹是不是屠夫。」
她往前走了一步。
「原来答案是一样的。」
——
苏怀霜看着她。
「是。」她说,「你爹和你师父,那一夜接的是同一道令。」
她转过身,看着那道石门。
「现在的问题是,」她说,「他们要带走的那个'她',四十年前就已经不在青梧山庄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石门。
「因为四十年前,我师父已经把她藏进了这座山里。」
——
三个人重新进了甬道。
这一次走得更深。
过了第一间石室,甬道往右拐,又往下。走了二十几步,前面出现第二道门。
这道门没有锁。
它只是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苏怀霜推开门。
——
第二间石室比第一间大。
而且——它不是空的。
苏怀霜举起火把。
她愣住了。
石室的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铺着一张席子。席子边上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靠墙有一张石台,台上有几样东西:一只粗瓷碗,一把木梳,一盏油灯。
油灯的灯芯是新的。
石室的角落里,有一只木桶,桶里有半桶水。水面上结着一层薄冰。
「有人住在这儿。」周慕言说,声音发抖,「师姐,有人住在这儿。」
苏怀霜走到石台前。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盏油灯。
灯是温的。
——
「三天前有人在这儿。」她说。
她转过身,环视这间石室。
干草上有压痕,是一个人睡出来的形状。席子边的衣服是女人穿的,很旧,可洗得很干净。
她走过去,蹲下,把那几件衣服拿起来。
最上面一件,袖口磨破了,补过。补丁的针脚很密,很整齐。
苏怀霜捏着那件衣服,站在石室中央。
「四十年。」她说。
「什么。」裴无欢说。
「这件衣服的料子,」苏怀霜说,「是四十年前的样式。江南织造,四十年前最时兴的那种。我师父书房里有一幅画,画上的师祖穿过一样的。」
她把衣服放下。
「有人在这间石室里,住了四十年。」
——
石室里静下来。
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
周慕言忽然"啊"了一声。
他指着石室的另一角。
「师姐,那儿有个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