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裴无欢说,「苏首席,我算过。子母扣十二个时辰,你用吴伯的药给我拖了三个。今天是第四天。」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自己的手臂上比了比。
「我还有不到两天。」
苏怀霜站在原地。
「我知道。」她说。
「那你就别让我躺着。」裴无欢说,「我这十年,躺过的地方都是别人的柴房和破庙。苏首席,你要让我死,让我死在能看见你的地方。」
——
院子外头,周慕言在井边坐着。
他看见苏怀霜出来,站了起来。
「师姐。」
「她怎么样。」
「还那样。」苏怀霜说,「慕言,你守着院子,别让人进来。」
「师姐你去哪儿。」
「外院。」
苏怀霜把斗笠戴上,走出院门。
——
外院比她想的要大。
那是一片广场,用竹棚隔成几十个摊位。每一个摊位前都挤着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听不清。
空气里的药味更浓了。
苏怀霜在人群里走。
她走过一个卖参的摊子,听见两个人说话。
「……听说了吗,今年内堂有一件压箱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只知道是会主亲自压的,说是'不问来路'里最贵的一件。」
「有多贵。」
「听说有人抬了三万两,会主没点头。」
苏怀霜的脚步慢下来。
她又走过两个摊子,听见另一段话。
「……你说前朝的玉值不值钱?」
「哪块玉?」
「双鱼玉。听说劈成两半了,一半在北边,一半在南边。」
苏怀霜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两个人。
「……南边这一半,前几日有人来问过。」
「谁?」
「不知道。戴斗笠,给了五百两,就问一句话:'这玉是不是从剑上撬下来的。'」
苏怀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摊主怎么答的?」
「摊主说不知道。那人就走了。」
「走了?五百两就问一句话?」
「五百两问一句话,」那人说,「说明那一句话值五万两。」
——
苏怀霜在人群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广场对面,隔着十几丈的人群,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
方敬。
他也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方敬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见了自己亲手推进水里的人,还活着站在岸上。
他转身就走。
苏怀霜追了上去。
——
她追出广场,追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药栈的后门。方敬在巷子中间停住,转过身。
他没有拔剑。
「师姐。」他说。
「方敬。」
「你别杀我。」他说,「我今年二十五。」
苏怀霜站在三步外。
「你怎么在这儿。」
「太上长老派我来的。」方敬说,「三天前到的。」
「来做什么。」
方敬的嘴唇动了几下。
「来送一样东西。」他说。
「送给谁。」
「药王会的会主。」
苏怀霜看着他。
方敬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捧在手上。
盒子是黑漆的,一寸见方。
「师姐,」他说,「我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我只知道,太上长老把这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交给会主,说清衡要那一味药。'」
——
巷子里静下来。
远处广场的喧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回去。
苏怀霜看着那个盒子。
「哪一味药。」她说。
「我不知道。」
「你没打开看过。」
方敬的脸涨红了。
「我打开了。」他说。
苏怀霜没有动。
「里头是什么。」
方敬把盒子递过来。
苏怀霜接过,打开。
盒子里垫着一层白绢,白绢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片薄薄的、削得极薄的木片。
木片上刻着字。
苏怀霜把它拿出来,对着巷口的光。
她的手停住了。
那笔迹,她看了十九年。
沈砚的字。
**腊月十九 卯时东门三人自内出其一谢**
和她靴底里那一片,一模一样。
刻痕的深度、笔画的急缓、最后那个"谢"字断掉的半笔——一模一样。
苏怀霜抬起头。
「这盒子,」她说,「师叔让你送到药王会,换'清衡要的那一味药'。」
「是。」
「你知道清衡要哪一味药吗。」
方敬摇头。
苏怀霜把木片放回盒子,合上。
她站在巷子里,忽然明白了。
谢无咎在拿她师父的东西,跟药王会做交易。
而这片木片,是从她师父靴底取走的——不,是**拓下来的**。
她靴底那一片还在她怀里。这一片是摹刻的。
有人在七年前,或者更早,就摹了一份。
苏怀霜把盒子塞进方敬手里。
「你送去。」她说。
方敬愣住了。
「师姐——」
「你送去。」苏怀霜重复了一遍,「一字不改地送到会主手上。然后你回山,一个字都别多说。」
「师姐,你不怕——」
「我怕。」苏怀霜说,「可我要你送去。」
她转过身。
走了两步,她停住。
「方敬。」
「在。」
「盒子给会主的时候,」她说,「你看他的手。」
「看什么?」
「看他戴不戴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