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后来到的。」苏怀霜说,「穿黑衣那伙从大门进来,是来救人的。他们进庄的时候,庄里的人已经躺了一地,还有气。所以他们喊'留活口'。」
她闭上眼睛。
「可他们救不活。药已经下足了。」
「那从西墙翻进来的那一伙呢。」
苏怀霜睁开眼。
「那一伙是来补刀的。」她说,「他们来得最晚,穿夜行衣,一边砍一边喊,喊给谁听?喊给活人听。可庄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她转过身,看着柴房里躺着的裴无欢。
「所以那一伙喊,不是喊给庄里的人听的。」
「那是喊给谁听的?」
「喊给后面来的人听的。」苏怀霜说,「他们要有人听见'长夜楼'三个字。」
——
天大亮了。
吴伯把最后一件事说了。
「姑娘,」他说,「你要去杏林会,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药王会每三年办一次会,会上有一样规矩:'以物易物'。」吴伯说,「你可以拿一样东西上台,换一样东西。价高者得,不问来路。」
「什么东西都能换?」
「什么都行。」吴伯说,「药、方子、秘技、消息。」
「消息也能换。」
「消息最贵。」吴伯说,「因为药王会的总账上,记的不是药,是'谁拿了它'。姑娘,你要是想知道七年前谁买了那一味药,你就得拿一样药王会想要的东西去换。」
苏怀霜低下头。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
「这个行吗。」
吴伯的眼睛在那块玉上停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
「这个是……」
「青梧山庄的东西。」苏怀霜说。
吴伯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太行了。」
他抬起眼。
「姑娘,你听好。」他说,「你要是拿这个上台,全场都会知道它是谁的东西。太乙观的人在那儿,苍梧刀宗的人也在那儿。」
「我知道。」
「你一露这个,」吴伯说,「你的命就挂在台上了。」
苏怀霜把玉收回去。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
三人是在腊月二十九的傍晚离开润州的。
吴伯送到巷口。
他把一个包袱递给周慕言。
「里头是三样药。」他说,「一样拖命,一样止血,一样是假的——假的放在最上头,被人搜出来就先拿那个。」
「吴伯。」周慕言说,「您跟我们走吧。」
「不走。」吴伯说。
他站在巷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一只眼睛是白的。
「我十六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头,」他说,「听见那三条的时候,我腿蹲麻了。我动了一下,差点被发现。」
他笑了笑。
「我躲了四十年。」他说,「躲到七十三,也该躲够了。」
周慕言还想说什么。
苏怀霜拉住了他。
她冲吴伯行了一礼。
「老人家。」她说,「多谢。」
「别谢我。」吴伯说,「谢我就给我办件事。」
「您说。」
「你要是见着我徒弟,」吴伯说,「告诉他一声:他师父不是窝囊废,就是胆小。」
苏怀霜点头。
「我带到。」
——
三人走出巷子。
走到街角,苏怀霜回头看了一眼。
回春堂的木匾在暮色里挂着,褪得看不清字。
吴伯还站在巷口。
他抬起手,挥了挥。
——
第二天天没亮,润州城传来消息。
回春堂走水。
火是从后院烧起来的,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三间屋塌了两间,柜台后头那口大药柜烧得只剩个架子。
人在里头。
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烧得认不出来。
仵作验完,说:死前没有挣扎。
——
苏怀霜站在渡口的跳板前,听着报信的人说完。
她没有说话。
江上的风吹过来,很冷。
她把那枚铜药引牌收进怀里,把斗笠戴上,转身上了船。
周慕言跟在她身后。
「师姐。」他说。
「嗯。」
「吴伯他——」
「我知道。」
裴无欢躺在舱里,还在昏着。她的青黑停在肘弯,脸色白得像纸。
苏怀霜走进舱,在她身边坐下。
船开了。
她看着舱顶,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裴无欢耳边说了一句:
「药王会。」
她顿了顿。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