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欢要找的人在润州城西。
那是一条很老的巷子,尽头一间铺子,门面很窄,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回春堂**。
铺子里一股药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七十来岁,一只眼睛是白的,另一只眼睛眯着,正在碾药。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关门了。」他说。
「吴伯。」裴无欢说,「是我。」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小裴。」他说,「你外祖父死了。」
裴无欢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我知道。」
「你外祖父死了,你还活着,说明你没在扬州城里露面。你比我以为的聪明。」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把门板上了,转过身。
「这三位是?」
「清衡剑派苏怀霜。」苏怀霜说。
吴伯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沈砚的徒弟。」他说。
「是。」
「沈砚死了七年了。」吴伯说,「他死得冤。」
苏怀霜没有动。
「老人家认得我师父?」
「不认得。」吴伯说,「可我认得他背上的那一剑。」
——
回春堂的后院有三间屋。
吴伯烧了水,烫了四个杯子,从柜底摸出一个小坛子。
「自家酿的。」他说,「放了十二年。今日来了客,正好。」
苏怀霜没有喝。
她端着杯子,看着杯里的酒。酒是浑浊的,米黄色,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沫。
吴伯看见了。
「怕有毒?」他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苏姑娘,我要是想毒你,犯不着用酒。」
苏怀霜没有接话。
裴无欢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她不喝我喝。」她说,「吴伯,你接着说。」
吴伯看了苏怀霜一眼。
「你师父背上那一剑,」他说,「是'开山式'。用刀的人砍的,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斜过整个背。」
「用刀的。」苏怀霜说。
「用刀的。」吴伯说,「江湖上能使开山式的人不多——这式子太老了,四十年前的刀客才用。现在的刀客都使'劈山''断岳'那些快招,开山式慢,可它沉。」
他喝了一口酒。
「使开山式的人,虎口有茧,右手比左手粗。」他说,「四十年前我见过一个,贺兰钺。」
苏怀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苍梧刀宗,贺兰钺。
残卷背面第二枚印,刀形印。
「老人家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问。
「因为我在场。」吴伯说。
「在哪儿?」
「四十年前,七派结盟那夜。」吴伯说,「我在扬州谢家做药童。」
——
裴无欢的杯子停在半空。
「你在谢家做过药童?」
「做了六年。」吴伯说,「永昌三年腊月,七派的人在谢家正厅立约。我在后厨烧水。那天夜里下了雪,我端姜汤进去,看见七个人坐在厅里,一个个报名字,盖印。」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蘸了酒,在桌上一列一列地点。
「清衡、太乙、苍梧、峨眉、青梧、太行、点苍。」他说,「七个。」
「你说的是七个。」苏怀霜说,「可残卷上第七列的名字是后添的。」
吴伯的手停住了。
他那只浑浊的眼睛慢慢转向苏怀霜。
「你也看见了。」他说。
「我看见了。」
「那姑娘,」吴伯说,「你比我聪明。我当年就在厅里端盘子,我数的是人,不是名字。」
他把手收回去。
「厅里坐着六个人。」
——
屋里静下来。
周慕言手里的馒头掉在桌上。
「六个?」他说,「七派同盟,只来了六个?」
「六个。」吴伯说,「点苍派没来。他们那年闹内乱,柳三变死在苍山,全派上下乱成一锅粥,谁也走不开。」
「那盟约上为什么有七个名字。」
「因为谢家老爷子写完,抬头问了一句:'七派同盟,怎么只有六家?'」吴伯说,「坐在上首那个人说:'点苍派托了人,名字先记上,印后补。'」
「谁说的。」
吴伯沉默了很久。
「我不记得了。」他说,「那年我十六,端着盘子不敢抬头。我只记得那人的手。」
「手?」
「他伸手去拿茶碗的时候,我看见了。」吴伯说,「**戴着手套。**」
——
苏怀霜放下酒杯。
「老人家,」她说,「那夜谢照南写完盟约,有人说要在背面再写三行。这事你知道吗。」
吴伯的手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那夜我被赶出去了。可是我躲在屏风后头,听见了。」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念,」吴伯说,「念一句,谢老爷子写一句。念第一句的时候,念完就没了。谢老爷子问:'还有吗?'那个人说:'没了。'」
他抬起那只好眼。
「过了很久——久到我腿都蹲麻了——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还有两条。'」
「他说这两条的时候,」苏怀霜说,「想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残卷上的墨色。」苏怀霜说,「第一行淡,后两行浓。中间隔了很久。」
吴伯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沈砚收了个好徒弟。」他说。
他把酒杯端起来,冲苏怀霜举了举。
「姑娘,」他说,「这杯我敬你。你喝了。」
苏怀霜端起杯子。
她看了裴无欢一眼。
裴无欢的脸色不对。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一颗一颗,很细。她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裴无欢。」苏怀霜说。
裴无欢抬起头。
她的嘴唇在动,可声音出不来。
她抬起手,指着吴伯,指着那坛酒。
然后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歪,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
苏怀霜的酒杯摔在地上。
她一步跨过去,扶住裴无欢。
裴无欢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呼吸又急又浅。她的左臂——刚刚包扎好的那条——从手腕开始往上泛出一层青黑色。
「吴伯。」苏怀霜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刀,「解药。」
吴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慢慢地把杯子放下。
「姑娘,」他说,「你还没喝。」
「解药。」
「没有解药。」
苏怀霜的剑已经出鞘三寸。
「那就用你的命换。」
「姑娘。」吴伯叹了口气,「你杀了我,她也是死。这不是我下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