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欣慰:「看来这玉确实是青梧山庄的旧物,与你师父的东西同源。那裴无欢说得不错,这半块玉是真的。」
苏怀霜抬起头。
「师叔。」
「嗯。」
「这玉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她说,「一整块玉,劈成两半。一半在我师父身上,一半在长夜楼。那么劈玉的人呢。」
谢无咎看着她。
「怀霜,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玉若是凶手留下的,那凶手为什么要把它劈成两半?」苏怀霜说,「一半留在死者身上,一半带走——这是给谁看的?」
「栽赃。」
「那为什么要带走一半?」
谢无咎沉默了。
「栽赃的人不会带走一半,」苏怀霜说,「带走一半的,是留证据的人。」
她的手在发抖。她自己知道,压不住。
「七年前,我师父带着一整块玉下山。他死在后山,玉不见了。我那时候以为玉被凶手拿走了。可是师叔,玉在我师父身上的时候是一整块——是谁把它劈开的?」
「是凶手。」
「凶手为什么要劈?」
「怀霜。」谢无咎的声音沉下来,「你已经问了七个问题了。」
「我还想问第八个。」
「不必了。」
谢无咎伸手,把印收回匣里,扣上锁扣。
「你昨夜没睡,」他说,「回去歇着。青州的事,你想去就去,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师父死了七年,杀他的人也死了七年。活人不用给死人赔命,死人也不用给活人交代。」
他把印匣抱在怀里,转身往后殿走。
走了两步,停下。
「还有一句。」
苏怀霜抬头。
「你师父那一剑,是从背后砍的。」谢无咎说,没有回头,「你这些年一直以为他是正面对敌受的伤。不是。他是被人从背后砍的。」
苏怀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师叔怎么知道。」
「因为验尸的是我。」谢无咎说,「怀霜,你想查就去查。查清楚了对谁都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查出来的东西,先回来跟我说。」
他走了。
殿里只剩下苏怀霜一个人,和一盏将熄的灯。
——
她站在案前,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出守衡殿,穿过前院,穿过二门,走到山门口。
守门的两个弟子看见她,行了礼。
「苏师姐,这么早下山?」
「下山一趟。」苏怀霜说,「我不在的日子,门中事务照旧。若有急事,去后山禀太上长老。」
「师姐几时回来?」
苏怀霜想了想。
「不知道。」
她走出山门,雪已经停了。天很蓝,日头照在雪地上,刺眼。
山道上下山的脚印只有一行。
很新,从昨夜到今晨,一路往东南去了一截,又折向东——东边是青州。
苏怀霜站在山门口,看着那行脚印。
她想起裴无欢说过的话:乱葬岗东边第三里,有个瞎眼的老头守墓。
她把斗笠戴上,下了山。
走了三里,山道转了个弯,她看见前头路边有个人靠着一棵枯树坐着,正在啃一块干粮。
黑衣。斗笠推在背后。
裴无欢看见她,把干粮举起来晃了晃。
「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怀霜停下脚步。
「你等我?」
「我等了两个时辰。」裴无欢咽下干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苏首席,往青州的路我熟。你若一个人走,走到明年都找不着那个老头。」
「我不与你同行。」
「行。」裴无欢站起来,把包袱甩上肩,「你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你不回头,就当没有我。」
她真的退到十丈开外,慢悠悠地跟着。
苏怀霜往前走。
走了半日,日头偏西,雪地上两行脚印,一前一后,隔着十丈。
苏怀霜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那半块玉,从哪儿来的。」
「我爹给的。」
「他说是从死人手里掰下来的?」
「是。」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裴无欢的声音从十丈外传过来,「我只知道,他给我玉的时候,手在抖。」
雪地里又安静下来。
苏怀霜重新迈步。
她走了很久,久到日头快落山的时候,后头那个人还在。
十丈,一步不多,一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