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没有答。
她的剑停在半空,一寸都没有往前。
「你要杀我,三年前就该杀干净。」裴无欢说,「你砍我这一剑的时候,手上留了三分力。苏首席,你自己知道吗?」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崖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身后是几十丈的空。
「我知道。」苏怀霜说。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砍?」
「因为你在跑。」
「我不跑。」裴无欢收了剑,衔烛重新缠回腕上,「我从扬州跑到渡口,从渡口跑到今天。今天我不跑了——我是来说完话,然后走的。」
「走?」苏怀霜说,「清衡剑派的后山,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那你留我。」
裴无欢张开手,掌心朝上,是个不设防的姿势。
雪落在她掌心里。
苏怀霜的剑在半空停了很久。
她看见裴无欢的左手腕——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道很旧的疤,从腕横纹一直延伸到虎口。疤很宽,边缘不齐,是自己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十四岁。
裴无欢说她十四岁那年被反锁在暗室,砸门砸了一夜。
苏怀霜忽然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她跪在雪里,师父的手落在她手背上,她一动不动跪到天亮,膝盖烂了,后来留了两个疤。
她把手放下来。
「不夜」归鞘。
「你走。」她说。
裴无欢站在原地没动。
「我说你可以走。」苏怀霜重复了一遍,声音冷下去,「今日是忌日。我不在师父碑前杀人。」
「那明日呢。」
「明日我下山。」
「去青州?」
苏怀霜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听见身后裴无欢的声音。
「苏首席。」
「还有什么。」
「你师父那一剑,从右肩斜到左腰。」裴无欢说,「砍得动他的人,江湖上不超过十个。你查了七年,查过长夜楼,查过我爹——你有十个名字,你查了几个?」
苏怀霜停下。
「我不查。」她说,「因为我不需要查。」
「为什么?」
「因为砍他的人若在这十个里,」苏怀霜说,「这七年来,我总该见他一次,看他一眼,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她转过身。
「我见过这十个人里的七个。他们的眼睛我都看过。」
「剩下的三个呢。」
「一个是我。」苏怀霜说,「一个是死人。」
雪还在下。
裴无欢站在崖口,等她说第三个。
苏怀霜没有说。
她只是抬起眼,隔着风雪看了裴无欢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崖边,裴无欢站了一会儿,把斗笠摘下来,又戴上。
「第三个是我爹。」她对着空山说了一句。
没人听见。
她笑了笑,纵身跃下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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