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研看了她一眼。温知夏站在走廊的感应灯下,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依旧是低马尾,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苏清研愣了两秒。明天上午有个电话会议,跟外地分公司的一个项目对一下进度,大约十点到十一点。下午没事。她本想说"再看吧"——这是她对非工作邀约的标准回答,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可话到唇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好,下午吧。"
这个回答出口之后,苏清研自己微微顿了一下。她本来应该说"再看吧"。可她说的是"好"。她没有深想为什么——也许是因为确实没什么安排,也许是因为近来太累,出去走走也好。理由充分。
"那两点,菜市场门口见。"温知夏说。
苏清研点了下头。两人分开。温知夏往工位走,苏清研往办公室走。
回到办公室,苏清研处理了两封邮件。然后拿起杯子喝水——是温知夏那只保温杯,她忘了还,今日便用它泡了茶。她想:明天去菜市场,买点水果。橙子。
下班前,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手机,在地图里搜了一下"城东菜市场"。离她家大概十五分钟车程。她从未去过那个菜市场。她看了一眼地址,想:不远。然后关了手机,收拾东西下班。她没有想,自己为何要提前查地址——也许是怕找不到,也许是习惯。这是她的做事方式,跟去哪里无关。
她拿起包,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去。走到电梯口时,温知夏已等在那里。两人没有说话,一同进了电梯。这一次,电梯里没有沉默太久——温知夏先开了口:"明天两点,我提前到。"
"嗯。"苏清研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温知夏先走出去。"苏总再见。""再见。"
温知夏回到家,七点出头。她换了居家服,洗了手,站在冰箱前。冰箱里的存货不多:半颗白菜,两个番茄,一把小葱,几个鸡蛋,一盒豆腐。够做一顿,不够做两顿。
她打开冰箱门,望着那点食材,开始想明天做什么菜。她取出一张便签纸,列起清单。白菜可以清炒。番茄炒蛋。豆腐做个汤。可这些都是家常菜,苏清研会不会觉得太简单了?
她又想苏清研喜欢吃什么。她不知道。唯一的信息,来自上个月的部门聚餐——苏清研那天吃了一个狮子头,吃了大半个,用勺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切着吃。可那是聚餐,不是她做的菜。她又想起更早以前,青岭项目加班的那几个晚上,苏清研点外卖时从不点辣的,总是选清淡的汤面或是粥。温知夏当时未曾在意,此刻却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翻了出来,像在拼一张拼图——苏清研的口味偏好,散落在过去几个月的无数碎片里,被她不知不觉地收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记住的关于苏清研的事,已经比记住的任何一个同事都多。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清单。不去想为什么。先把菜做好再说。她忽然意识到,这几个月里,她把日子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苏总说过想喝什么茶,苏总夸过哪一样菜,苏总在哪个晚上没吃辣。这些别人早已忘记的碎片,她一一收好,妥帖安放,连自己都没察觉。她把这些叫作"顺手",可哪有这样心细如发、不落一件的顺手。
她想:那就做几道稳妥的家常菜,不要太油腻的,再煲一个汤。她在便签上写:鲈鱼(清蒸)、西蓝花、冬瓜排骨汤、米饭、橙子(菜市场买)。她把便签贴在冰箱上,心里安定了一些。
她不知道苏清研明天会不会来。也许苏清研只是随口答应。可她仍把排骨提前焯了水,放进砂锅,开小火慢炖。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夜色贴着窗玻璃漫进来,厨房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灯,锅里的白汽一缕一缕,缠着灯光慢慢往上走。温知夏站在灶台前想:明天,两点,菜市场门口。苏清研会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那个答案会不会来。她只知道,灶上的汤要小火慢炖,火急了会腥,会浑,会失了本味。她想,大约有些事也是这样,急不得,只能一寸一寸地熬。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顺口的邀约,一句"水果便宜"的由头。殊不知,越随意的借口,越藏着一颗郑重其事的真心;而苏清研那句本该是"再看吧"、却变了调的"好",正是她理智围墙上裂开的第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