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四个,现在都成了‘榜样’了。”林墨说,“叶晚是时尚界的活体符号,我是传统文化复兴的鲶鱼,你是女性力量的标杆,婉婉是多元文化的代言人。”她顿了顿,“但问题是——谁来当我们自己的榜样?”
没有人立刻回答。四个人继续走着,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我没有榜样。”叶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淡,“从小到大都没有。”
“我也是。”林墨说,“小时候在山沟里,连书都读不上,哪来的榜样。后来到了成都美院,倒是见过几个牛逼的老师,但他们的人生路径跟我完全不一样,学不来。”
苏婉轻声说:“我也没有。在南澳岛的时候,身边的榜样就是那些出海打鱼的婶婶们,她们教会我怎么在风浪里活下来。但那跟‘多元文化代言人’好像不太沾边。”
三个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顾清。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有过一个。”
“谁?”林墨问。
“照相馆的师傅。”顾清说,“就是成都那家照相馆,我跑去打杂,他收留了我。他教我拍照,教我冲洗胶片,教我怎么用光线讲故事。他自己一辈子没出过四川,拍的都是普通人——结婚照、全家福、毕业照。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苏婉问。
顾清停下脚步,看着运河对岸稀疏的灯火,缓缓说道:“他说,拍照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那些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后来我拍了很多照片,得了很多奖,被人叫做‘杰出女性代表’。但每次站在台上领奖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算不算让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但至少,我还在拍。”
四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林墨忽然说:“你这个师傅,现在还活着吗?”
顾清摇了摇头:“我离开成都之后没多久,他就走了。肺癌。他抽了一辈子的烟,劝不听。”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快到家的路口,叶晚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顾清,认真地说:“你应该给他拍一张照片。”
顾清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师傅。”叶晚说,“你说他拍了一辈子别人,但没有人为他拍过一张像样的照片。你应该给他拍一张。”
顾清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可惜,来不及了。”
叶晚没有再说话。四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冬夜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回到家,孩子们都已经睡了。保姆轻声交代了几句明天的安排,便离开了。四个人各自洗漱,准备休息。
顾清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入睡。
她想起那个照相馆的师傅——瘦瘦小小的个子,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指因为常年接触药水而泛黄。他教她怎么用光圈控制景深,怎么在暗房里用红光下显影,怎么在废片里找到值得留下的瞬间。他从来没有夸过她有天赋,但每次她拍出一张不错的照片,他会“嗯”一声,然后说:“还行。”
那个“还行”,是她年轻时得到过的最高评价。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那是她用手机翻拍的、师傅的一张旧照——是他在照相馆门口抽烟的样子,阳光斜照在他的侧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温和。那是她偷偷拍的,师傅并不知道。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窗外的运河,水声依旧。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为师傅写点什么,或者拍点什么。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获奖,只是为了记住那个教会她“让普通人的瞬间变得不普通”的人。
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榜样。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苏婉探进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没睡?”
“睡不着。”顾清坐起来,接过牛奶,“你怎么也没睡?”
苏婉在床边坐下:“在想保姆的事。”
“你担心什么?”
“也没什么具体的。”苏婉说,“就是觉得,家里突然多一个人,有点不习惯。”
顾清喝了口牛奶,想了想说:“那就先试试。不合适的话,再换。”
苏婉点了点头,然后靠进顾清怀里,轻轻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以前在成都,租那么小的房子,什么都自己干,累是累,但觉得每一天都很踏实。现在房子大了,什么都有了,反而有时候会觉得……空空的。”
顾清搂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可能是因为,”顾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我们只有彼此。现在,我们有太多东西了。”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顾清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
顾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倦了的猫。窗外,运河的水声依旧,夜色深沉,月光淡淡。
不管外面有多少奖杯、多少名号、多少“榜样”的头衔,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人的身边,她还能做回那个最简单、最真实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