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颜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
何幸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他背上移开了——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落过的地方留下了痕迹。
脚步声进了化妆间。
很轻。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不是拽的那种,是慢慢拉出来的,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是一阵沉默。
周经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何幸的背影,又看了看里面的祁颜,最终什么都没说。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但在何幸耳朵里,像一记闷拳砸在沙袋上。
他转过身。
祁颜坐在镜子前,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
他换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和那道白色的疤。
头发被梳上去了一些,露出额头和那双眼睛——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焦距。
底妆比刚才厚了一点,遮住了嘴角和衬衫上那块水渍,也遮住了苍白。
但遮不住那层灰。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
何幸走过去,停在距离他一米的位置。
不多,不少。
"两点活动。"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报时。
祁颜没抬头。
"嗯。"
就一个字。
何幸没再说话。
他退到窗边,背对着祁颜,看着窗外。
中庭的香樟树还在沙沙响。
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水泥地上,亮得刺眼。
他看见一个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从树下经过,车上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很日常。
很遥远。
一点四十,周经纪人进来催了。
"车到了。祁颜,该走了。"
祁颜站起来。
他没看何幸。
他拿起椅背上的黑色风衣穿上,拉上拉链——从下往上拉,一直拉到锁骨的位置,像在给自己砌一道墙。然后他走到门口。
走廊里,何幸走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从后面看,何幸的影子刚好落在祁颜脚后跟前面半步。
不重叠,不远离。
影子比人长,在走廊的日光灯下被拉得很细,像一条线,连着两个人,但随时会断。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墙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祁颜站在左边,何幸站在右边。
中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扶手箱的位置,刚好。
电梯的数字从23跳到22、21、20——每一层都像在倒计时。
祁颜盯着电梯门。
何幸盯着楼层数字。
谁都没看谁。
但何幸的余光里——他看到祁颜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又蜷着。
反复。
像在做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像在忍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是写字楼的大堂,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手机了。
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祁颜弯腰坐进去。
何幸跟着坐进去,坐在他旁边——但不是紧挨着。
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和至少一米的距离。
扶手箱上放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像一道矮墙。
车门关上。
车开了。
静安嘉里中心的地下车库。
车库很大,B3层,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在水泥地上反射出一种灰蒙蒙的光。
空气里有股轮胎橡胶和尾气的味道,混着远处排风口飘来的油烟味。
周经纪人已经在那里等了。
她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对讲机,跟保安确认动线。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电流声:"B2东口已就位""B3货梯口收到"。
今天这场活动是品牌的新品预览,邀请了五十个VIP客户和二十家媒体。
规模不算大,但粉丝比预期多——品牌方在微博上发了预告,评论区几万条"求露脸"。
安保公司派了六个人,加上何幸,一共七个。
周经纪人手里攥着一张平面图,边角被她捏得发皱。
"动线是这样的——"她指着平面图,"从车库电梯直接上到三楼的活动区,走员工通道,不经过公共区域。你跟着祁颜,一步都不能离。媒体区在左边,VIP区在右边,粉丝区在门外。如果有人冲过来,你挡住。"
何幸点头。
"记住——一米。"周经纪人看着他,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不能让他被围堵,不能让他受伤,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他超过一米。这是底线。"
何幸又点了点头。
祁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
"走吧。"周经纪人收起对讲机。
员工通道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亮了。
走廊很窄,两边是仓库的门,贴着"货品暂存"的标签,有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有的完全黑着。
空气里有股纸箱和塑料包装的味道,闷闷的,像很久没通风。
何幸走在祁颜前面半步。不是并肩——是带路。
他在前面走,祁颜跟在后面。
这个距离,如果有人从前面冲过来,何幸能第一时间挡住。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到了三楼。
活动区的门推开,音乐声和说话声一下子涌进来——像打开了水闸。
灯光很亮。
香槟色的气球挂在天花板上,桌上摆着当季的新品——包、鞋、配饰,每一样都打着聚光灯。
穿得光鲜亮丽的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举着酒杯,低声交谈。
香槟塔在角落里垒了三层,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
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香槟的甜香和花艺布置的百合味。
祁颜走进去的那一刻,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不是所有人——但至少有十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然后更多的人转过头。
音乐还在放,但交谈声明显小了一截。有人举起了手机。
闪光灯亮了一下。
他今天化了妆。
眼线画了,睫毛膏刷了,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裸色唇釉。
底妆比化妆间里厚了一些,遮住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作品——完美,但没有温度。
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