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噪庭槐，畅好是懒。越青泡澡完后头昏脑胀，病恹恹，不知为何。

他的房间在二楼尽头，老房子没有独立卫浴，回房时过中庭，偶然间案台上剑兰盛开，花下放着一沓熟宣纸，丹青笔墨，墨砚细笔俱全。他问老妪哪里来的笔墨纸砚。

「客人来访时候顺手拿来的」

「什么客人？」

「少爷的青梅竹马」

「他来做甚，慎之不来吗？」

老妪笑而不语，问需要为他研墨否。Viridian摇头，他没学过国画，不敢下笔，画来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更何况他人之物，怎能取之随用。

「言先生办事路过这里，顺带了些东西来，这些都是慎之少爷托他带过来的」

Viridian的指腹轻轻摩挲纸背，记忆里母亲展纸晕彩的画面如现在目，他学着她的模样，弄水调墨，熟宣卷成筒飞来伊拉克利翁，他手边没有镇尺，暂用装莓果的方碟压平纸张。

「时候不早了，阿姨早些休息吧」

老妪意识到盯得太紧，收回灼灼目光。他年轻时侍奉过二太太，美人作画的模样历历在目，方才那一瞥，三少爷提笔的角度，倾身的深浅，无一不像夫人，清韵出尘，她对东方水骨的认识便从此处来。

「少爷莫熬太久，伤身子」

Viridian点头应过，话锋一转问：“慎之朋友叫什么？”

“言景行。”

“倒是个配慎之的好名字。”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老妪欠身离去。小楼寂静夜，惊蛰声喧天。凡作画，自然有其共通之处，他摸索片刻，基本上手，一簇剑兰，半面废纸。

正琢磨着再画什么时，发尖露水滴落，他反手摸发，才发觉自己没吹头，顶着湿淋淋的身，做这挡风雅事。要是母亲瞧见，不知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轻斥他。文华极爱作画，母业子承，越青只承了她的画技，没承她一丝不苟，作画时穿着都要严格把握的态度。

闲庭外，知更鸟停步在窗棂上，他请鸟入画，西方的雀入东方的熟宣。小鸟叽叽咕咕摇头晃脑，并不惧怕他的威胁，圆目水眸里，屏风后的端茶人影怎生一动不动。

「怎么，晚期起的鸟儿没有虫吃吗？」Viridian凑近瞧它羽翅的颜色，淡紫柔边，与剑兰花别无二致，「你也是那高山景行先生的鸟吗？不远万里，飞到这穷乡僻壤来」

屏风后，瓷碗清脆一声落案。

言景行下楼后一直守在屏风后，或言而之，他在屏风后时，一睁眼便是越青逗鸟，总的无相计谋。他对慎之的代替品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

沈家为了盖住沈慎之身世之事，继续操办婚礼。他自知有愧，不敢拒绝换人成亲。只是可怜这只雀，要到婚礼结束，才能知晓其中一二深意。

饮尽杯中茶，言景行敛声上楼歇息。路过转角时，半空中的剑兰捎去他三分目光。

一缄情泪红犹湿，满纸春愁墨未干，剑兰花痕透纸背，不染兰墨，执笔人大抵嫌墨太浓，单手拎宣纸，另一手挑笔，沾清水，散墨痕。

大逆不道罢，成画还撞水冲花，只会两败俱伤。

言景行扶栏静等Viridian的失败，他无需上前指教他的不是，远远深深在心唠叨他一嘴，何乐而不为。

淡淡胭脂洇泪，花色褪，人影绰约。薄纸承不住竖拎时流水牵引力，裂帛微声过堂，画中花魂影独立。

见怜之意霎起，他恨兀转相思。

Viridian点破墨水，剑兰在另一张宣纸上，用熟宣画水彩，还是太勉强，亏没有内行人瞧见，不然他羞愧难当，气煞气煞打洞钻走。

幸在他的毛笔字还不错，落笔提字有准头，时清气朗，幽室灯清，于是题词“芳心可可为他恋”，抄了仲夏夜之梦译本里的台词。

折腾老物件的报应来也，紫毫笔尖分叉，Viridian挽发稳住视线，耳畔边红宝石耳坠摇曳，虽不在春，耳坠却荡得他春心荡漾，风月意起。

一声嘶呷戳破夜色寂静，Viridian以为自己禁忌犯太多，教书师傅拿着教鞭来罚，举目一望，哪里来了入室盗窃贼？

“需要装裱画吗？今夜时宜不错。”

Viridian：这人是谁？

他上下打量他一眼，除了老成找不到其他形容词，沧桑且疲惫，仿佛死去多年，算得上玉一枚，令人叹息，美玉埋尘良久，沁了土黄。

“我是越先生的家庭医生，专程来照顾三少爷，初次见面，请多指教。”言景行伸手问好。

Viridian慢悠悠睥他两眼，缓缓伸出手，将要握手时，咻的一下收掌，水灵的双眼好奇不已，低咳嗽一声，疑问道：

“言先生原是医生吗？慎之的旧友给我做家庭医生，我的面子未免太大了些——慎之人呢？怎么不见他给我回信？”

“被三少爷看出来了，惭愧。”言景行再次正色道，“我叫言景行，越先生可以叫我景行或言医生。”

“慎之自说自话的毛病，是言医生传染的？”

“越先生说得都对。”

“你回避了我的提问，第二次回避，慎之出事了吗？”

“生了重病，在洛杉矶就诊。”

此话一出，Viridian表情挂不住，不敢置信。

“我想去见他，回香港之前……”

“好。”言景行应下，提出给越青把脉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