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一半时,左臂旧伤复发——那是二十年前漠北之战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此刻剧痛如针刺,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
不能停。
墨鄢有危险。
林枭...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冤魂,如今来找他索债了。但债是他段戎欠下的,不该由儿子来还。
终于,他攀上崖顶。喘息片刻,将绳索抛下,拉亲卫们上来。
十名亲卫,上来了七个。有两个失手坠落,一个摔断了腿,留在半途。
段戎看着剩下的七人,个个气喘吁吁,身上带伤。他点点头:“继续走。”
前方山路更陡,几乎是在山脊上行走,两侧都是深渊。雨夜无星,只能靠偶尔的闪电照亮前路。
“老爷,前面就是‘一线天’了。”亲卫长道,“过了那里,再走三里就到鹰嘴崖。”
段戎抬眼望去。所谓“一线天”,是两座山崖之间的狭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长约三十丈。此时雨水从崖顶倾泻而下,如同瀑布,冲得人站不稳。
“跟紧我。”段戎率先踏入缝隙。
水声轰鸣,震耳欲聋。水流冲击在身上,重如千斤。段戎一步一步往前挪,手扶湿滑的岩壁,脚下是湍急的积水。
走到一半时,前方突然传来“轰隆”巨响——山洪!
“后退!”段戎大吼。
但来不及了。浑浊的洪水从缝隙另一端汹涌而来,瞬间淹没膝盖、腰际、胸口...
“抓紧岩壁!”段戎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被洪水冲击得几乎浮起。
身后传来惨叫——两名亲卫被洪水卷走,消失在黑暗深处。
段戎闭了闭眼,继续前进。
终于,他冲出“一线天”,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回头看去,跟上来的亲卫只剩四人。
七里险路,折了六人。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鹰嘴崖就在前方,已经能看见崖顶跳跃的火光,听见隐约的兵刃交击声。
“走!”段戎提刀,冲向最后一段山路。
鹰嘴崖顶。
段墨鄢与林枭的对峙已到关键时刻。
两人身上都带了伤。段墨鄢左肩被短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衣襟;林枭面具已碎,露出那张狰狞的脸,右腿被段墨鄢踢中,行动微跛。
“你比你父亲强。”林枭喘息着,“但他欠我的,你得还。”
“我父亲欠你什么?”段墨鄢持刀而立,雨水顺着刀锋滴落,“若真有冤屈,为何不去兵部告发?为何要躲藏二十年,用这种下作手段?”
“告发?”林枭惨笑,“段戎当时是北境主帅,战功赫赫,朝廷会信我一个‘已死之人’的话?青州密档第三卷,我找了二十年,直到最近才确定在京城。没有证据,谁会信我?”
“所以你就挟持小祁?”段墨鄢眼中杀意暴涨,“林枭,你让我看不起。”
“看不起?”林枭嘶吼,“那你就下去陪她!”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哨子,吹响。
尖锐的哨声穿透雨幕。
下一刻,崖顶四周的黑暗中,浮现出十余道黑影——全是林枭埋伏的手下。他们手持弩箭,箭尖对准段墨鄢。
“现在,”林枭冷笑,“你还有资格看不起我吗?”
段墨鄢环顾四周,心沉到谷底。他料到会有埋伏,但没料到这么多。此刻他身处崖顶平台中央,无处可避,若弩箭齐发,必死无疑。
但他不能退。
小祁还在林枭手中——虽然不知具体位置,但一定在附近。
“杀了他。”林枭下令。
弩手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敢动我儿子!”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只见崖顶小道入口处,一个身影如战神般矗立。玄铁战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断岳剑在手,雨水顺着剑身流淌。虽鬓发斑白,虽浑身湿透,但那气势,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段戎来了。
林枭看到那张脸,浑身剧颤,独眼中迸出滔天恨意:“段...戎...”
段戎大步走来,目光扫过弩手:“放下弩箭,滚。”
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几个弩手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许退!”林枭厉喝,“段戎,你终于来了...二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段戎走到儿子身边,看了他一眼,确认无致命伤,才转向林枭:“林枭,你没死。”
“托你的福。”林枭咬牙切齿,“当年那场大火,烧死了我一百三十六个兄弟,却让我活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活着,活着找你报仇!”
段戎沉默片刻,缓缓道:“当年之事,我确有责任。但你说我故意泄露布防、引狼骑入瓮、再用火药灭口——这不是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林枭嘶吼,“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这里!你自己看!”
他从怀中掏出那份油布包裹,狠狠摔在地上。
段戎没有去捡,只是看着林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林枭,你可还记得,天启三年九月初七,漠北狼骑突袭的前夜,你接到过什么命令?”
林枭一怔:“命令...是让我率丙字第七卫守住黑风谷,不得后退半步...”
“谁下的命令?”
“是你...”林枭忽然顿住,“不,是传令兵带来的军令,有你的印信...”
段戎缓缓摇头:“那天夜里,我的帅印失窃了。”
此话一出,不仅林枭,连段墨鄢都愣住了。
“什...什么意思?”林枭声音发颤。
“意思就是,让你们死守黑风谷、甚至后来那份‘必要时可引狼骑入瓮’的密令,都不是我下的。”段戎声音低沉,“我查到过线索,但当年战事紧急,未来得及深究。等战后想查时,所有证据都指向我,丙字第七卫全军覆没,你也‘葬身火海’...此案,便成了无头公案。”
他弯腰,捡起那份密档,却没有打开:“这卷密档,我找了很多年。因为我知道,里面记载的,可能不是我的罪行,而是...真相。”
林枭踉跄后退,独眼中尽是混乱:“不...不可能...那场大火...我亲眼看见你...”
“你看见我在火场外,对吗?”段戎问。
林枭点头,眼中恨意又起:“你冷眼看着,看着我们被活活烧死!”
“我去晚了。”段戎声音沙哑,“接到消息时,黑风谷已经起火。我带人赶到,火势已无法控制。我试图冲进去救人,但被副将拦下——他说,里面全是叛徒,与狼骑勾结,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看向林枭:“当时我信了。因为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们通敌。直到三年前,我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是你写给你妹妹的,对吗?”
林枭浑身巨震。
“信里说,你发现了军中有人与狼骑暗中往来,正在暗中调查。”段戎缓缓道,“信末写:‘若我出事,定是被人灭口。妹,照顾好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林枭。
林枭颤抖着手接过。熟悉的字迹,确实是他的。这封信,他写完后藏在营帐暗格,准备下次休沐时寄出...然后,大火就来了。
“这信...你从哪得来的?”林枭声音嘶哑。
“你的营帐烧毁后,清理废墟的士兵发现的。”段戎道,“当时被当作无关杂物收了起来,三十年后才重见天日。”
林枭看着信,又看看段戎,忽然狂笑,笑声凄厉如鬼:“所以...所以我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谋划了二十年...到头来,恨错了人?”
“不,你没恨错。”段戎摇头,“我身为主帅,未能查明真相,未能保护好部下,以致丙字第七卫含冤而亡,此为我之罪。你要报仇,找我便是,为何要牵扯无辜?”
林枭沉默,独眼中泪光闪烁。二十年支撑他的仇恨,此刻忽然崩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雨还在下,浇在每个人身上。
忽然,林枭抬头:“许小祁...她不在鹰嘴崖。”
段墨鄢急问:“她在哪?”
“在山下一个山洞里,有人看守。”林枭低声道,“我本来...没想真的伤她。我只是...想逼段戎现身。”
他挥了挥手,弩手们放下武器,退入黑暗。
“带我下山。”段戎道,“我跟你去接她。之后,你要报仇,要杀要剐,随你。只求你,放过这些年轻人。”
林枭看着段戎,又看看段墨鄢,良久,缓缓点头。
段戎没有动。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柱香——林枭直起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那股近乎疯狂的怒意。二十年的愤怒、不甘、执念,在这一刻似乎被那封迟到的信、那句迟到的解释、那个早已死去的名字掏空了大半。他依旧面目狰狞,可那只右眼里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像燃尽了的灰堆,连烟都散了。
“你走吧。”林枭说。
段戎没有动:“你……”
“我说你走!”林枭忽然暴喝一声,扬起双手像要挥开什么,“我恨了你二十年,你告诉我恨错了!我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兄弟,你说你也被算计了!我妹妹死了,我把她葬在北郊!你让我这辈子拿什么还?”
他的声音在山崖间回荡,惊起远处林中的寒鸦。夜鸟扑棱棱飞向天际,留下一串凄厉的叫声。
段戎看着他那张被仇恨和痛苦撕扯了二十年的脸,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刀。
“要报仇,”段戎说,“冲我来。你若想杀我,现在就可以。”
林枭死死盯着他。
月光下,两个隔着二十年血火的对峙者,彼此相望。
然后林枭笑了。
那笑从那只空洞的右眼里溢出来,漫上他完好的左脸,扯动着焦黑扭曲的右颊,整张脸像被掰成两半——一半悲,一半苦。
“杀你?”他嘶声道,“段戎,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替我受罪。你心里那点愧疚,够你熬到死了。”
他转身,朝着悬崖的方向走去。
“站住!”段戎终于变色。
“别过来。”林枭没有回头,“二十年前,我本该死在黑风谷。活了这二十年,就是为了今天。现在仇也好,恨也好,都没了。一个没仇可报的人,活着干嘛?”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极瘦、极佝偻,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
段戎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从崖壁侧方猛地掠出,短刀直刺林枭后心!
“住手——!”段戎暴喝。
太迟了。
刀锋没入皮肉,从胸前透出。林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低头看着胸前那截冰冷的刀尖,又慢慢抬起头,看向面前的段戎。
月光下,他的眼中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也好……”他低喃,“这样……也好。”
他缓缓倒下。段戎冲过去接住他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重量,轻得像一副空壳。血从口鼻涌出,沾湿了段戎的衣襟。
“林枭!”段戎单膝跪地,一手托住他后脑,“撑住!我带你去山下看大夫!”
林枭摇了摇头。那只右眼开始涣散,却依旧看着段戎,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段戎俯身贴近,只听见几个破碎的字:
“北郊……月儿……带我去见……”
林枭抓住段戎的手,血从口中涌出:“真...真相...查...”
“我会查清。”段戎沉声道,“我以段家先祖之名起誓,一定还丙字第七卫一个清白。”
林枭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手缓缓垂下。
他没有说完。
那只右眼中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
段戎背着林枭渐渐冷去的尸体,跪在鹰嘴崖的焦土上,一动不动。夜风呼啸,火把噼啪,远处的影卫和宋旻都已经赶到,却谁也不敢上前。
许久,段戎才抬起手,合上了林枭那只不再能看见的眼睛。
“带他下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葬在北郊,和他妹妹一起。”
宋旻瞪大眼睛上前,想要接过尸体,却被段戎挡开。
“我背他下去。”段戎说,“二十年前我没能带他出去。今天,我带他回家。”
他站起身,抱着那副轻得令人心酸的躯体,一步一步走向下山的路。
月光将他苍老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是二十年的余烬,终于烧到了尽头。
段墨鄢走到秦逸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
秦逸看着自己的手,眼中茫然。
“先下山。”段戎起身,声音疲惫,“接小祁。”
“墨鄢!”宋旻浑身是血,看见段戎也是一愣,“段伯父?您怎么...”
“稍后再说。”段墨鄢急道,“小祁在山下,快!”
一行人匆匆下山。
山洞里,许小祁被缚在石柱上,听见外面动静,眼中燃起希望。
当段墨鄢冲进来,解开她绳索时,她扑进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我来了。”段墨鄢紧紧抱住她,“没事了。”
洞外,段戎站在雨中,望着西山连绵的轮廓,眼中神色复杂。
二十年的恩怨,以这样的方式了结。
但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林枭死了,可当年陷害丙字第七卫的人,还活着。
而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他手中。
段戎握紧刀柄。
这场雨,该停了。
天,该亮了。
鹰嘴崖的杀伐之气终于散去,只余下绵延春雨和弥漫的血腥味。众人简单收拾了残局,将林枭的尸身妥善安置——段戎坚持要带他回京,说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回府。”段戎声音沙哑,翻身上马,“都累了,回去好好歇息。”
段墨鄢走到许小祁面前。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正静静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背,轻轻一托,将她抱了起来。
许小祁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这个动作扯到了他左肩的伤口,段墨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手臂依旧稳稳地将她抱到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抓紧。”他低声说,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喑哑。
许小祁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也能感觉到那玄色衣料下绷带的触感。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秦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缰绳无意识地收紧。马儿吃痛,不安地踏了几步。他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跟在队伍后方。
段墨鄢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知道他在强撑——鹰嘴崖上的打斗,一路的奔波,还有肩上那道伤...
“走吧。”段戎一马当先,队伍缓缓启程。
雨渐渐小了,转为蒙蒙细雨。山路湿滑,马匹行走得格外小心。段墨鄢握着缰绳的手臂始终稳稳的,将许小祁护在怀中,为她挡去大部分风雨。
许小祁低头,看见他左臂衣袖上渗出的暗红色——伤口又裂开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段墨鄢没有立刻回答。马匹转过一个弯道,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传来:“对不起。”
许小祁一怔。
“又一次让你受委屈了。”他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许小祁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语言在此刻太过苍白。她只是轻轻往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他温热的胸膛,然后伸出冰凉的手,覆在他握缰绳的手上。
段墨鄢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躲开。
走了约半个时辰,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一轮将满的月亮,清辉洒在湿漉漉的山路上,映出一片银白。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是一条小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段戎勒马:“在此歇息一刻钟,饮马,人也喝口水。”
众人纷纷下马。段墨鄢先下马,然后转身,伸手将许小祁扶下来。他的手很稳,但许小祁触到他掌心时,感觉到了一片冰凉——那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我去取水。”秦逸开口,拿着水囊走向河边。
宋旻扶着许小祁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影三生起一小堆火——柴是湿的,烟很大,但总算有些暖意。
许小祁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段墨鄢。他走到河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蹲下喝水,而是站在水边,静静看着流动的河水。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疲惫。
片刻后,他转身,走向河中央一块凸出水面的假山石——那是一块巨大的青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他费力地爬上去,坐在石顶,背对着众人,面朝下游。
许小祁站起身。
“小祁?”秦逸拉住她。
“我去看看他。”许小祁轻声说,挣脱了好友的手,缓步走向河边。
她没有直接上假山,而是先蹲在河边,洗净了手上的污迹和血痕——有些是她的,有些是他的。河水冰冷刺骨,却让她清醒不少。
然后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踏上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块,一步步走向假山。
段墨鄢听见身后的动静,但没有回头。直到许小祁在他身边坐下,他才微微侧目。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月光下的河水静静流淌。远处传来宋旻和秦逸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但这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许久,段墨鄢忽然开口:“我父亲和我说了林枭的事。”
许小祁安静听着。
“二十年前,丙字第七卫一百三十七人,因为一封伪造的军令,被自己人出卖,几乎全军覆没。”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林枭侥幸活下来,却毁了容,哑了嗓子,少了一根手指。他恨了我父亲二十年,也恨了段家二十年。”
“所以他要报复。”许小祁轻声说。
“嗯。”段墨鄢点头,“但他报复错了人。害他们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当年军中另一个手握重权的人——那人如今还在朝中,位高权重。”
许小祁心中一凛:“是谁?”
段墨鄢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河水:“我父亲说,他会查清楚,会还丙字第七卫一个公道。但...”他顿了顿,“但林枭死了,死在一个误会里。秦逸以为他要杀我,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
段墨鄢想起秦逸刺出那一刀时的眼神——决绝,又带着茫然。她轻声问:“你会怪秦逸吗?”
段墨鄢摇头:“不怪。若换作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出手。”他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有些悲哀。林枭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最后却这样死去。而真相,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
许小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伤口附近:“疼吗?”
这一次,段墨鄢没有回避。他垂下眼,看着她的手——纤细,冰凉,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温柔。
“疼。”他终于承认,声音很低,“但更疼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
许小祁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这个总是冷着脸、总是挡在所有人前面的段家少帅,其实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感到无力。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段墨鄢打断她,第一次主动握住她的手,“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粗糙而真实。
许小祁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不怕。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段墨鄢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某处坚硬的外壳终于碎裂。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其温柔。
“小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你知道吗,在青州钟鼓楼跳下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会死。但那时候,我眼前浮现的不是北境防线,不是段家军,而是...你的眼睛。”
许小祁怔住,眼泪停在眼眶里。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还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告诉你...”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告诉你,这世上有一个姑娘,让我想活着回去见她。”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河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许小祁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温柔,还有一丝...忐忑。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傻瓜。”
段墨鄢也笑了——很淡的笑,却真实。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避开她的伤,也避开自己的伤。
许小祁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雨后青草的气息。她闭上眼睛,轻声说:“段墨鄢,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
“我回来了。”他说。
“以后也要一直活着。”她固执地说。
“好。”
“不许再受伤。”
“...尽量。”
“不许说尽量!”
段墨鄢低低笑了:“好,我答应你。”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坐在假山石上,任月光洒满全身。远处,秦逸站在树影下,看着这一幕,最终转身走回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
宋旻想说什么,被段戎轻轻摇头制止。
一刻钟后,段戎站起身:“该走了。”
段墨鄢扶着许小祁从假山上下来。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回程的路上,许小祁依旧坐在段墨鄢身前,但这一次,她不再只是被动地被他护着,而是微微侧身,将头靠在他完好的右肩上,一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
段墨鄢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她搂得更紧些。
月光照亮前路,马蹄踏过湿漉漉的山道,溅起细碎的水花。
快到城门时,许小祁忽然轻声说:“回去后,我给你换药。”
“好。”
“不许嫌疼。”
“...好。”
“我煮的粥,你要喝完。”
“好。”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段墨鄢沉默片刻,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好。”
许小祁的脸瞬间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
城门在望,城楼上灯火通明。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更大的暗涌正在酝酿。
段戎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林枭死了,但真相还未大白。
青州密档第三卷就在他怀中,那份记载了二十年前真相的密档,一旦公开,必将掀起轩然大波。
而朝中那个害死丙字第七卫的元凶,此刻或许正在某个深宅大院里,安然入睡。
段戎握紧缰绳,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今夜,先让这些孩子好好休息吧。
月光下,一行人缓缓入城。
而京城深处,有人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