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小的狐狸，卷缩在行成的脚边，嘴里叼着根肉腿，长须拨动，吃得毛色油亮。

大纳言．藤原齐信，倒在廊上檐下，以袖掩脸，补眠。

至于实资的好堂弟，右大臣．藤原公任，则挽着袍袖，与只及他肩头高的神祇伯．大中臣泉子，在边上不知道吵些个甚么，气到额角的青筋暴跳，姿仪全无。公任之妻照子女王，手捧饮子，面貌端庄，目中却似有三道黑线划过；两个女儿伴在小姑諟子身前，憋笑到满脸通红；两个儿子在不远处比剑，锵锵锵，虚晃数招，眼里也都在偷瞧父亲跳脚。

从人们在旁侧侍候，个个低垂着首，肩头微抖，号称风雅之最的四条邸一派闹腾，真是要多丢脸便有多丢脸。

实资：「……」

待得与堂弟来到书房，实资方重新找回声音。

「你那手记，记得要写，」他瞪大了眼，沉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威胁堂弟，「我藤原实资是孤臣，与尔等不是一伙的！」都是些甚么人！

公任：「……」白了堂兄一眼，跟瞧傻子似的，「你若是艳羡我邸和乐融融，大可直说！」

实资猛地后退半步，双目睁圆，「你这臭脾性，难道竟都学会了彩衣娱亲友！？」

完全不是假装被泉子气死以娱众的公任：「……」剑眉一横，点头！「大丈夫容让家人，乃是胸襟。」

实资能信他才有鬼。

总而言之，两堂兄弟坐了下来，说起实资女儿的婚事。公任沉吟半晌，摆手。

「不妥。」他说，「你要成了今上岳丈，他若求到你面前来，你是应、是不应？」

「内子的意思是忍个几年，待他成了上皇便不打紧。」实资盯着公任，「你们也别对皇族太过分了。」

「如附之疽，」公任不肯，「沾上了，你便甩不掉。」

庭园传来欢声笑语，门廊上半卷的鲜绿竹帘随风轻摆，发出微细的啪啪竹撃之声。

实资沉声说：「我不去今早的立后之仪，非是要帮左大臣，而是这一位，站不得！」

公任的星眸瞥了他一眼，「不然，你以为阴阳寮那道奏本，是出自何人之手？」

今上夏时践祚，令阴阳寮卜算新天子移入平安宫之日。阴阳头．安倍吉昌的奏本，给出了三个日子，分别半月之后、三月之后，以及半年之后。计及一应繁复的仪礼，半年后理应最是合适，只今上朱笔圈了最早的「半月之后」。

天子不服常丧，但这时日，连先皇一条的百日之丧都还没过。

已晋为皇太后的原中宫彰子，也是要移让出藤壶殿等内宫予新皇妃子，便等同先皇新丧就被赶出家。

今上才刚坐上玉座，为人作风便被这一道奏本撕扯得清清楚楚。

「神祇伯心中有偏，」实资说，「但她从未行差踏错，比你与藤原道长可都更勒得住。安倍晴明已逝，阴阳寮的这道奏本，朝臣自都猜得到是出自神祇伯之手。然则，她留了生门，坟墓是今上自掘，怨不得阴阳寮！」

泉子让兄长吉昌收下贿赂，在奏本中确如天子之愿给出近些的移宫日子，但没有直接定下，而是给了三个选项。今上是亲手圈出自己的把柄。但凡他能选个三月之后，吃相都没这么难看。

「既然知道，」公任手下一点，「你还敢将令千金给今上？」

实资抚须，笑了声，「谁说老夫要将明珠赠瞎子了？」

一顿，公任高高地挑起了剑眉，唇上细胡轻动。

留实资在书房中等候，公任掀帘而出，去了找道长。他们坐到园中一角，虽因国丧未满一年而避了酒，手里仍各拿了杯果饮，在枫树下的席上盘腿对坐。

「……他这是威胁你，跟你讨好处来了。」公任将实资的事说与道长。

威胁要跟今上联姻，以来跟道长要个更好的真女婿。

这些年来，实资虽然最终都纳了妾，但膝下立得住的仍然只有正室所出的这个女儿。他的庞大家产，泰半都要留给这位千金的，女婿人选便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