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那位，」他说着，微撇了嘴，「想尽快搬进去，还给我许了礼呢！」

新天子虽已践祚，但离真正登基尚早，移宫以至禀神的新尝大祭，全都需待阴阳寮和神祇官衙占算日子安排。

「他想去，就让他去。」泉子整理襟前的羽织锦带，「礼物不收白不收不是？」

吉昌一愣，「真给他啊？」

「为什么不给？」泉子看向前方，道长正往她走来，要接她回家，「先皇未出重丧就急不可耐地要进宫，百官、万民与史册，到时候要怎么说的他，可赖不得我。反正他的财都是民之脂膏，送给我的兄长吃点好的，怎么就不行了？」

「大哥还总担心我。他最该啰嗦的就是你这张嘴！」

「哗，二哥说得像是我就只有这张嘴了呢。」泉子给二哥扬了扬拳头。

吉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胡子吹得飘飘。然后，他停下脚步，向走来的左大臣低头行礼。

道长朝舅兄点点头，便伸手拉过泉子的手，两人并肩回家。走着走着，白雾升起，将泉子变回中年妇人的模样，只她脚下依旧蹦跳，在丈夫身边一如小孩子般活泼。而她身侧的道长，面对妻子时眼角的笑纹亦始终满载柔色，只随年月而加深。

吉昌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夫妻俩的背影，便又抬头，望向缄默的宇宙苍穹。

「父亲，您当真不后悔为泉子选了藤原道长吗？」他问。

然而，没人能回答吉昌的这一个问题，连天道都不能。

从平安宫而出的，尚有守了一夜的太政官们。源俊贤陪送行成，齐信则是挤上了公任的牛车。

「你这又是闹甚么？」公任冷瞥了友人一眼。

「累了就是要赖到公任家去嘛。」齐信像是在笑着，眼神却盯着友人，「公任的四条邸，可是被夫人打理成京中最风雅的好去处呢！」

「……」知道他想说甚么，公任扬开袍袖，喉间如珠玉碰撞的雅音带上三分清冷，「不囿于前事，是我等的本事，却与全无此事不可混为一谈，你莫要与我搞错了。」

藤原公任，从没原谅过刚刚崩逝的一条先皇。

当年若非一条先皇背叛生母，打了道长个措手不及，公任也没必要急着将自己的婚事卖了，寻求外援。公任的正妻，就算不能是泉子，也不应该是如今的照子女王。

照子女王的养父藤原道兼，与公任是生死政敌。四条邸夫妻居然能至今和顺，子女皆成才，京中无数人的下巴都是要惊掉的。

「公任的账，」齐信的手往袖中伸，抽出一把从四条邸顺来的折扇，咔啦一声，打开，「道长都是有记着的哦。」

道长从不原谅外甥，既是因着姐姐，也有公任的份儿。有道长挡在前面，这方衬得公任像是未对先皇有私怨的纯臣一般，只管用心朝事。

然而齐信知道，他才不是。

公任从急另娶，就算他事前从未逾矩，事后也极尽补救，也不免让家世更低的泉子在世人眼中变成被四条邸抛弃的女子。单此一项，公任都不可能与先皇过得去。

从那一日起，道长、公任与齐信，都待一条先皇极为冷淡。别说道长甥舅，公任和齐信曾为其藏人头的情份也是荡然无存，能居中斡旋的，只有更持平的俊贤和行成。

「但是，公任要是说除了泉泉，那与谁结婚都一样的话，」齐信笑着摇扇，眼里仍在看友人在车厢中明明暗暗的确实轮廓，「那可就太糟糕了呢！」

「少多管闲事。」公任眉宇间的冷色未退，「你要在我夫人面前胡说八道，便不要再进我四条邸！」却是否认的意思。

他没有将谁当成替身，也不是谁都可以是他藤原公任的妻子。

齐信看看公任，然后半哼半唱：「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但自那以后，在这以风流为尚的平安京中，姿仪冠京华的第一公子此生再不容别的女子出现在近侧，藤原公任，你又是缘何？

公任没有回答。

齐信从襟前一探，拿出一朵虽败犹更香的夕颜花。牛车咕辘咕辘地驶去，车顶四角的五芒桔梗印护符摇摇晃晃，逐渐远离了平安宫。一条朝的纷纷扰扰，终于都落下帷幔。

「齐信，清少纳言前日来信言，你的袖子抽线了。你多注意一下仪表吧！」

「……啊啊！公任为什么要踩我的痛脚！？那只是不小心而已啦！泉泉说得对，年老男子真真是心胸狭隘！」

「哼，亦总比颜色衰败要好。」

「哗啊啊！我．藤原齐信，竟会没了好颜色！？开甚么三途川的玩笑啦！！！」

「……你别过来、藤原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