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明白！”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深秋的宫墙，比往常更冷。
慈宁宫里，元祜太后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窦嬷嬷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往常急了几分。
“太后，”她压低声音，“老奴有要紧事禀报。”
“说。”
“今儿一早，御书房那边，出了一道旨。”窦嬷嬷道，“说是——陛下口谕，调京畿兵两万，南下勤王。”
元祜太后的手，停住了。
“南下勤王？”她道，“陛下的口谕？”
“是。”窦嬷嬷道，“传旨的，是大内的邬公公。”
“邬阬。”太后念着这个名字，“皇帝昏迷了这么久，几时醒过，下的口谕？”
“老奴也觉着蹊跷。”窦嬷嬷道，“可旨意是御书房发的，盖着玉玺的印——”
“盖着玉玺？”太后道，“你亲眼看见了？”
“老奴……没亲眼看见。”窦嬷嬷道，“是御书房的值事太监说的。”
元祜太后沉默了片刻。
“玉玺，”她缓缓道，“锁在御书房的暗格里。那暗格的钥匙，当年是陛下与内阁、司礼监三方共管——如今司礼监，是邬阬的人。”
窦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太后的意思是——那旨，是假的？”
“假不假的，眼下还说不准。”太后道，“可有一桩——真玉玺用印，用的都是宫中特制的朱砂印泥。那印泥，每年进贡多少、用去多少，御书房的账上，都有数。”
“可哀家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太后道，“他调兵，只调京畿的兵——南营的兵，离京城近的，也有几处，他怎么不调？”
窦嬷嬷想了想：“许是……南营的兵，不好调动？”
“不是不好调动。”太后道，“是南营的兵，不听他的话。他只能调得动京畿的——因为京畿卫戍里，早就有他的人。”
“那老奴，是不是该让人，盯一盯京畿营？”
“盯是要盯。”太后道，“可别惊动他。他心里有鬼，一有风吹草动，反倒逼他狗急跳墙。”
她捻着佛珠，一下，一下：
“哀家让人翻了今年的账——御书房的印泥，比往年，多用了三盒。三盒印泥，少说，也盖得出百十道旨。陛下昏迷着，这百十道旨，是谁，一道一道，替陛下盖出来的？”
“要么，是钥匙丢了，”太后道，“要么，是有人，自己刻了一方印。”
“那老奴——”
“你什么也别做。”太后道，“假旨的事，哀家知道了，就当不知道。你只替哀家盯一件事——那两万京畿兵，真要南下，头一拨，几时动身。”
“老奴明白。”窦嬷嬷应声退下。
慈宁宫里，又只剩下太后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的秋色，忽然，低声道：
“皇帝啊皇帝——你这一觉，睡得，天下都要翻天了。”
这一日，东城，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沈镧坐在一间茶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一卷薄薄的纸。
纸上，是那封“南下勤王”旨的抄本——谢砚花了三两银子，从御书房一个值事太监手里买的。
“调京畿兵南下。”沈镧道，“京城，一共才多少兵？”
“京畿卫戍，满编四万。”谢砚道，“肃王兵败后，折了八千——如今，实打实，不到三万二。”
“不到三万二，”沈镧道，“他一道旨，就要调走两万。剩下的一万二，守着京城、皇城、还有各座王府——”
她抬起头：“谢砚，你说，这像是‘勤王’，还是像——‘抽空’？”
谢砚心头一凛：“公子是说——有人，要趁前线吃紧，把京城的兵，调走？”
“调走兵，”沈镧道，“京城就空了。京城一空——”
“就有人，要动手了。”
“对。”沈镧道，“这道旨，是冲着京城来的。”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传话的邬阬，盖印的御书房——这一手，是景王和邬阬合谋的。”
“那咱们怎么办？”
“拦住它。”沈镧道，“这旨要是成了，京城空了一半，前线还得多养两万张嘴——两头都是窟窿。”
“怎么拦？”谢砚道，“旨是御书房出的，玉玺的印——”
“印是假的。”沈镧道，“真玉玺用印，用的是宫中特制的朱砂印泥，一年进贡多少，御书房的账上都有数。今年，印泥多耗了三盒——昏迷的皇帝，盖不出那么多旨。”
“所以——”谢砚眼睛一亮。
“所以，这旨，是假的。”沈镧道，“你把这个抄本，想办法，递到慈宁宫去——太后不管外朝，可太后管大内。邬阬的假旨，是从大内流出来的。太后要查，一查一个准。”
“递到太后手里？”谢砚道，“太后不管外朝的事——”
“太后不管外朝，”沈镧道，“可太后管大内。邬阬的假旨，是从大内流出来的——太后真要追究，邬阬，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这就去办！”
谢砚转身要走，沈镧又叫住他：
“还有——綦栩綦大人，最近，在哪儿？”
“綦大人？”谢砚想了想，“前几日，还见他在御史台当值。听说，他最近在查粮仓的账——查得很凶。”
“查粮仓。”沈镧道，“好。你替我给綦大人，递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沈镧道，“‘南下的旨，是假的。真章，在慈宁宫。御史台的笔，该落在哪儿，綦大人心里，应该有数。’”
次日，朝会。
代朝的，是景王萧瑜——老皇帝昏迷，太子幽禁，这“摄政”的差事，不知怎么，落到了他头上。
“京畿兵南下勤王一事，”萧瑜坐在御座旁，慢条斯理道，“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满殿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人想说话，可一看邬阬站在御座后头，又咽了回去。
“臣——有异议。”
一个声音，从朝班里，稳稳地响起来。
萧瑜抬眼一看——出列的，是御史台，綦栩。
“綦大人，”萧瑜道，“有何高见？”
“臣斗胆，”綦栩道，“请旨验一验——那道‘南下勤王’的旨，到底盖的，是哪一方印。”
朝堂上，一片哗然。
“验印？”萧瑜脸色微变，“綦大人，这是君旨——岂容你，说验就验？”
“君旨，自然不容亵渎。”綦栩道，“可臣昨夜，恰好听说了个稀罕事——今年御书房的朱砂印泥，比往年，多用了三盒。三盒印泥，少说，也盖得出百十道旨。”
“那又如何？”
“那臣就更想不通了。”綦栩道，“陛下昏迷数月，御书房的印泥，却比往年多耗三盒——那一道‘盖着玉玺’的旨，到底是真的玉玺盖的，还是旁的什么，盖出来的？”
朝堂上，静得可怕。
萧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綦大人，”邬阬从御座后头，阴恻恻地开口，“你这是在说——咱家，伪造圣旨？”
“下官不敢。”綦栩道，“下官只是觉得——圣旨这东西，关系着两万兵马的调动，关系着京城的安危。验一验，求个明白，也好堵住天下人的嘴。邬公公若真行得正，怕什么验？”
“你——”
“够了。”萧瑜忽然开口，打断两人，“旨意之事，容后再议。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他站起身，拂袖而去。
邬阬冷冷地看了綦栩一眼，也跟着退了出去。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只有綦栩，还站在原地。
他望着景王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言自语：
“景王殿下——你越不让验，这旨，就越假。”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的傅惟，从后头赶了上来。
“綦大人，”傅惟压低声音，“您方才在朝上——那可是当着景王的面，掀他的台子啊。”
“傅大人，”綦栩道，“那道旨，要是真的，我綦栩，第一个跪着认错。可要是假的——我不掀他，明日这两万兵一南下，京城就是一座空城。”
“您是说——”
“景王要的不是‘勤王’，”綦栩道，“是‘空城’。京城空了，他才好，趁乱做他想做的事。”
傅惟沉默片刻，拱手道：“綦大人，今日之后，御史台上下，以您马首是瞻。”
綦栩没有接话。
他望着天边压下来的云，低声道：“只盼着——这一关，京城能过得去。”
当夜，慈宁宫。
窦嬷嬷把一卷薄纸，呈到太后面前。
“太后，”她道，“这是御史台綦大人，托人递进来的。”
元祜太后展开一看——正是那道假旨的抄本。
她看完，沉默了许久。
“綦栩，”她道，“是个好官。”
“那太后——”
“明日，”太后道，“你替哀家，往御书房走一趟。就当着邬阬的面，问一问——今年御书房的印泥，怎么比往年，多用了三盒。”
窦嬷嬷一愣：“这不是——”
“这不是揭穿他。”太后道，“这是让他知道——哀家，心里有数了。他心里有数，就不敢再拿‘玉玺’说事。”
“那京畿兵——”
“调，还是要调的。”太后道，“只是，得按着真章程调——由内阁拟旨，九卿用印，从南边各营抽调，不动京城的兵。”
“可内阁……”
“内阁，”太后道，“还轮不到邬阬，一手遮天。”
三日后，长江前线。
萧铒收到一封京城的密报——沈镧的笔迹。
信上，只寥寥几行：
“假旨已拦。京畿兵不动，南营分调。景王、邬阬，暂未发作——然其心不死，殿下务必留意：缳姒之局，非止于江防。京城，亦将有一场大乱。沈镧。”
萧铒把信，看了两遍。
“她一个人在京城，”他低声道，“又是拦假旨，又是联络清流——她这是，把半个朝堂的担子，都挑起来了。”
“王爷，”卫峥道，“要不，末将回京，护着沈公子——”
“不用。”萧铒道，“她信里说了，京城将有一场大乱——她让本王留意，是让本王，别急着回京。”
“那王爷——”
“本王要做的，”萧铒道，“是趁她稳住京城的这段工夫，把南岸，彻底打穿。”
他望着江面，眼底，浮起一丝幽光：
“她替本王守住了京城——本王，就替她，把这一局，赢下来。”
“对了，”萧铒忽然道，“你替本王，给沈镧回一封信。”
“王爷要回什么？”
“就说——”萧铒道，“京中若乱，先保自身。江防有本王，不必挂心。她若肯听本王一回，本王回京之日，亲自去陋巷，谢她。”
卫峥咧嘴一笑：“末将这就去办——这信，末将一定给您，妥妥帖帖地送到。”
“还有一句，”萧铒顿了顿，补道，“告诉她——缳姒的局，本王已经看破了。让她，别再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