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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劝铱南王,说破局中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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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渡口,夜。

沈镧踏上岸时,江水已经漫过脚踝。身后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掉头,没入江雾,眨眼不见了踪影。

岸上早有两人候着,见沈镧过来,齐齐躬身。

“公子,船帮的兄弟已经撤了。”一个黑脸汉子低声道,“这一带,三日内不会有官军巡逻。”

“嗯。”沈镧把湿透的袍角拧了拧,抬眼望向前方黑黢黢的山影,“铱南王大营,还有多远?”

“三十里。”黑脸汉子道,“徐乡绅在青山镇等着,说是有路子带您进去。”

沈镧点头:“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阿贵,替我谢过老帮主。这一路,他折了两条船、三个兄弟。”

“公子说的哪里话。”黑脸汉子咧咧嘴,“老帮主说了,沈家的事,就是船帮的事。当年若不是沈老太爷替船帮平了那桩漕银案子,船帮早让人连锅端了。欠沈家的情,咱们还一辈子都还不完。”

沈镧没再多说,只拱了拱手,转身没入夜色。

身后的江风里,传来黑脸汉子压低了的一声:“公子——保重!”

青山镇,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徐乡绅围着灯台转了三圈,搓着手,一脸为难:“沈公子……不是老夫不肯帮忙,实在是……铱南王大营,那是刀山火海啊。您一个郎中,进去做什么?”

“送信。”沈镧道,“一封能让他少死十万人的信。”

徐乡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半晌,他才压低声音:“那……老夫替您递进去?”

“信要当面交给他。”沈镧道,“别人转手,他未必肯看;就算看了,也未必信。”

“当面?”徐乡绅倒吸一口凉气,“沈公子,您知道铱南王帐里坐的都是些什么人么?那几位军师,一个比一个精明。您这一进去,还能出得来?”

“出得来。”沈镧道,“我沈家在江南的薄面,加上贺将军的一句话,够我进大营了。”

徐乡绅眼睛一亮:“贺将军?您认得贺拔山贺将军?”

“沈家旧部,有他的同袍。”沈镧道,“劳烦徐翁,替我传句话——就说,沈家故人,有一桩旧案,想当面请教贺将军。”

徐乡绅想了想,咬牙道:“成。老夫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那个……沈公子,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事不成,您可千万别提是老夫牵的线。老夫这小门小户的,经不起铱南王一声咳嗽。”

“放心。”沈镧道,“事成,徐翁是首功;事败,沈某的骨头,绝不会连累到徐翁家门槛上。”

徐乡绅这才稍稍安心,一溜烟出门去了。

铱南王大营,辕门外。

贺拔山迎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脸狐疑。

“沈家故人?”他上下打量沈镧,“沈家当年满门……你是什么人?”

沈镧不答,只从怀里取出一枚旧铜牌,递了过去。

贺拔山接过来,就着火光一看——铜牌上刻着一柄旧剑,剑下压着一行小字:沈家旧部,见牌如面。

他脸色一变,又仔仔细细看了沈镧几眼,忽然压低声音:“你是……沈家那个……”

“沈镧。”她道,“贺将军,我爹生前,常提起你——他说,南疆贺拔山,是条铁打的汉子,值得托付性命。”

贺拔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沉默了片刻,把铜牌还给她,低声道:“跟我进来。帐里那几位军师,你可小心着些。”

中军大帐。

铱南王萧昶坐在案后,一身玄甲,眉目冷峻。他身后,立着三位文士打扮的人——墨尘、张子策、王安国。

沈镧的目光,从三人身上一扫而过,心里就有了数。

“你便是沈家的后人?”萧昶开口,声音沉沉,“本王听闻,沈家满门抄斩,竟还留了一脉?”

“托殿下的福,”沈镧道,“草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命,不好好藏着,来本王的大营做什么?”萧昶道,“你不知道,本王举的是清君侧的旗?你沈家,可是朝廷钦犯之后。”

“草民知道。”沈镧道,“可草民更知道——殿下这面清君侧的旗,举了半年,死了几万人,到头来,怕是替别人做了嫁衣。”

帐中一静。

墨尘第一个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一个亡门之后,也敢在王爷面前妄议天下?”

沈镧看了他一眼,不慌不忙:“这位先生,好大的官威。草民斗胆问一句——先生到王爷军中,多久了?”

“半年有余。”

“半年有余,”沈镧点点头,“那先生想必知道,王爷军中每一道军令的落款处,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墨尘的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那圈,画得齐整,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沈镧道,“草民想请教先生——那圈,是王爷画的,还是先生画的?”

帐中又静了一瞬。

萧昶的眉头,缓缓拧了起来:“什么圈?”

沈镧道:“殿下可让人取几份旧军令来,比对落款处的圈痕,便知草民所言不虚。”

萧昶看了墨尘一眼,墨尘垂着眼,没有说话。

“取来。”萧昶沉声道。

几份旧军令,很快摊在案上。

萧昶一页页翻过去——果然,每一份军令的落款处,都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圈,位置一模一样,笔力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圈看了很久,忽然抬头,看向墨尘:“墨先生,这圈,是你的手笔?”

“王爷,”墨尘躬身道,“这是属下防伪的暗记,怕军令被人伪造,故每份皆留。此事,属下早与王爷提过。”

萧昶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确与本王提过。”

“可殿下,”沈镧忽然开口,“草民还听说——半年前,王爷军中那场‘弃三县诱敌’的大胜,是墨先生定下的计策。”

“不错。”萧昶道,“弃三县,引官军深入,一战歼敌两万。本王至今记得那场胜仗。”

“那场胜仗之后,”沈镧道,“官军便退守江北,再不敢渡江。而王爷——便再无寸进,日日困在江南,与官军隔江对峙。”

“那又如何?”

“殿下不觉得蹊跷么?”沈镧道,“一场大胜之后,本该乘胜追击,直捣江北。可王爷的军师们,偏偏劝您按兵不动,坐等官军来攻。这半年,王爷的兵,一仗没打,粮草却日日消耗——殿下,您是在用整个南疆的家底,养着这一江的兵啊。”

萧昶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墨尘:“墨先生,此事,你如何说?”

“王爷,”墨尘道,“兵者,国之大事。官军新败,锐气正盛,此时渡江,恐中埋伏。属下劝王爷按兵不动,是为稳妥起见。”

“稳妥?”沈镧轻笑一声,“半年前那场大胜,官军溃退三十里,正是我军锐气最盛之时。墨先生却劝王爷按兵不动——这‘稳妥’二字,倒是替王爷,把大好的战机,稳稳地按进了土里。”

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昶的目光,在墨尘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镧身上:“沈镧,你今日来,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都在这里。”沈镧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信,双手呈上,“殿下看完,自会明白。”

萧昶接过信,拆开,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

信不长,可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玄烬阁布局三十年,从未要扶殿下登位。殿下举兵以来,所战皆捷,可捷报愈多,大铱愈乱。殿下可曾想过——殿下打下的每一座城,流的每一滴血,究竟是为谁而流?”

“……殿下军中的军师,墨尘、张子策、王安国,皆出自南疆旧城一处玄烬阁暗桩。殿下所有军令,皆由他们代拟;殿下每一场仗,都是他们在幕后操盘。殿下以为自己是在争天下——可殿下从头到尾,只是棋盘上那颗被人推着走的子。”

“……玄烬阁要的,从来不是殿下登位。他们要的,是大铱内斗不止,山河崩摧。殿下打得越狠,他们越欢喜。殿下,是他们的刀。”

萧昶看完信,久久没有动。

帐中烛火摇曳,映着他铁青的脸色。

“墨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王问你——你到本王军中之前,在何处高就?”

墨尘面色不变:“属下在南疆游学,偶遇王爷,蒙王爷赏识,入幕为宾。”

“游学?”萧昶道,“本王怎么听说,南疆旧城,曾有一处暗桩,专司探事?”

墨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王爷,”他急声道,“此女来历不明,言辞险恶,分明是官军派来的细作,意在离间王爷与军师!王爷若信她,岂非自断臂膀?”

“本王问你的话,你还没答。”萧昶的声音,沉了几分,“南疆旧城的暗桩,与你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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