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的门在身后合拢，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接管了她的心跳。

低音鼓点从地底一直窜到天花板，连着身体随之共振。台上DJ在卖力大碟，底下的舞池中的人在甩头舞动，虽周围充斥着尖叫和呐喊，但和舞台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

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酒精和香烟的气息，温热而黏稠，灯光昏暗，看起来像萦绕着一侧薄雾。

温萦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几乎是贴着裴南舟的后背穿过人群。有人从旁边挤过来，肩膀撞到她的手臂，她也只是加快脚步，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裴南舟把她领到角落的卡座里，坐下来之后像被包裹进一个独立的隔间，音乐的声音被削弱了一些，灯光也暗了几分。

“喝什么？”裴南舟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因为音乐声震耳欲聋，声音比平时至少高了十几个分贝。

“随便。”

裴南舟朝吧台方向招了一下手，酒保很快送来一瓶威士忌，和两个带冰球的玻璃杯。

裴南舟将酒液倒进杯中，递给温萦，二人碰杯。

等到冰凉的酒下肚，温萦稍稍放松了神经，凑到裴南舟耳边问“我们来这里玩，真的没关系吗？”她的目光从帽檐下沿扫出去，扫过舞池里模糊的轮廓。

“Safe～”裴南舟靠进沙发里，端着威士忌杯晃了晃“我以前总来这里玩的，放心吧。”

温萦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暖意已经从胸口扩散到腹部，再沿着四肢慢慢蔓延到指尖，那些因为录制节目带来的郁闷在酒精的作用下暂时消解。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帽檐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她注意到舞池中央有个人跳得很好。浅色的短发，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颜色，她的动作松弛又有力，在中央像舞动的人鱼。她的肩膀跟着节奏自然摆动，手臂划过的弧线流畅得像水纹。

裴南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我说你怎么看这么入神，原来是软糖啊。”

“软糖？你是说CVP的阮棠吗？”温萦眯起眼睛仔细看，也没能看清对方的长相，但一听裴南舟这么一说，才感觉好像是她。

“要不要认识一下？”

“不用了吧......”

还没等温萦拒绝，裴南舟已经站起来朝舞池方向挥了挥手。阮棠恰好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裴南舟脸上，随即弯起眉眼笑得愈发灿烂。她拉着两个朋友穿过舞池走过来，脚步轻快，走近了温萦才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比屏幕上看更小更瘦，笑起来嘴角边有个小小的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然的、不设防的甜美气场。

“哈哈哈哈！南舟！”阮棠跟裴南舟击了一下掌，目光落在旁边的温萦身上，歪头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呀，带你队友来玩了啊，这不是温萦吗？”

温萦赶紧站起身，把帽檐抬起来，露出整张脸。“前辈好，我是温萦。”

“别叫前辈，是南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叫我软糖就行。这个是陈知，旁边这个是陶荔。”

裴南舟示意服务员多那几个杯子。

阮棠在温萦旁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两个朋友也凑过来，五个人凑得愈发近，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人越聊越热络，又碰了几杯。烈酒下肚，温萦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了下来，跟着大家一起玩游戏。

阮棠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温萦的手腕“一直坐着多没意思，我们去跳舞。”

“啊？我跳得不好。”温萦赶紧摆摆手。

“超简单的，跟着节奏晃就行，跟我来。”阮棠已经把她从沙发里拽了起来。

舞池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温萦被阮棠带到中央的位置，四面都是亮粉色的光镭射光在移动，音乐正切到一段节奏密集的鼓点，低音在脚底有规律地震动。阮棠撩开头发，肩膀随着节拍耸动，手臂抬起来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整个人随意的跟着音乐的节奏晃动。她回头看了温萦一眼，轻轻勾勾手指，示意她一起来。

温萦无奈地笑笑，也跟随着音乐的节奏摇动身体，刚开始有些生硬，慢慢也就记住了。她跟着阮棠的幅度，肩膀耸起来又落下，脚底踩着节拍往左滑了一步再切回来，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带动了腰线的扭转。

“跳得很不错嘛。”阮棠笑着大声说。

温萦感觉到呼吸节奏在加快，心脏砰砰砰比在舞台上的速率还要快，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音乐又换了一首，节奏更快，音乐轰隆隆的在头上炸开。软糖递过来一杯酒，是一杯加了粗海盐和柠檬片的shot。她舔了口盐粒，猛吮柠檬后一口闷掉了这杯龙舌兰，烈酒伴着咸与酸涩直直地滑入喉咙。

“超爽的对吧！”阮棠喊了一声。

温萦顺着音乐的节奏继续跳，她的身体像是被解开了什么锁，这跟舞台上所需要的高难度舞蹈动作不同，她在这里仅需要随着音乐尽情的律动，手臂随意摆动，跳的越来越high，长发随着动作甩到肩后又落回来，汗沿着颈侧滑下去，她有时觉得那以呼吸，但又不想要停下来，有人走进她，在朝她喊什么，音乐太吵根本听不清，她摆了摆手，没有搭理那人，她也压根儿不想听。这些日子赶通告的疲惫以及各种烦心的事情统统被她抛之脑后，她现在只想尽情的释放，无论未来，不论明天。

裴南舟和阮棠等人都在她的身侧摇动，她们不知道又喝了几杯shot，温萦感觉到时间渐渐慢了下来，她能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聚焦于远处的瓷砖，能数清上面的纹路，注意力变得集中，但越来越听不见周围嘈杂的声音，她的世界突然变得格外宁静，她跳着跳着趴在了阮棠身上，阮棠笑着拍了拍温萦的头，裴南舟见状，二人将她扶回了座位。

温萦被扶回卡座的时候，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裴南舟托着她的胳膊，她整个人往下坠，像一袋被解开了口的沙，重量全部倾斜在裴南舟的手臂上。阮棠从另一侧推着她的后背，两个人合力才把她安顿进沙发的角落里。皮革表面冰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整个人像融化了一样陷进去。

"她喝了多少？"阮棠弯腰看着温萦的脸，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隔着一层水。

"龙舌兰三杯，威士忌至少四杯，中间还有几杯我不知道是什么。"裴南舟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温萦手里，"喝点水。"

温萦接过水瓶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瓶身，凉的，她握住，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正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那里是墙壁和天花板的交界处，暗红色的灯光在角落里聚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种在舞台上咚咚作响的撞击，是一种更缓慢、更绵长的搏动，像潮水退远之后留下的最后一层波纹。她眨了一下眼，感觉到睫毛擦过下眼睑的触感格外清晰，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的世界变得很安静。音乐还在响，鼓点还在从地板传上来，她能感觉到那些震动，但它们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能数清头顶镭射灯旋转的轨迹，能分辨出暗红色和亮粉色在墙壁上交叠时形成的第三种颜色，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口腔里回响。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指搭在矿泉水瓶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她把水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好像刚才那阵凉意只是她的错觉。

"哎。"裴南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刚才近了一些，"你还好吗？"

温萦偏过头看她。裴南舟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眉骨上方有一道细细的阴影。温萦盯着那道阴影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没事。"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的幅度不大，嘴角刚翘起来就落回去了，"我就是有点……"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来结束这句话。有点什么？有点晕，有点轻，有点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层什么东西，剩下的那层变得透明而薄。她靠在沙发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皮正在变重，每一次眨眼都比上一次合拢的时间更长一点。裴南舟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听见了那些音节但没有抓住它们的意思，像有人往水里扔了一把石子，激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流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