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舒然翻了个白眼，轻轻撒了手。“你现在的问题太多了，我可教不了，另请高明吧。”

温萦揉揉发烫的脸颊“我也知道我问题多，我就是不知道怎么改。”

“不知道的话，那就靠时间。”

“问题就是现在没时间了啊。一周，只有一周啊。一周之后就要上台了。我现在还在后排晃，安老师点我名字比点谁都多，我连穿插动线都走不稳，你让我靠时间？时间根本不等我！”

宋舒然没说话，重新拿起一只烟叼在嘴里，用手遮住夜风，挡住打火机，点燃。

温萦站在她面前，静静等着。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在乎了。

“你的问题确实多，可惜最大的问题你自己发现。”宋舒然终于开口了。

“是动作不标准吗？还是走线容易出错？”温萦想了很多点

“都不是。”宋舒然打断她“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太想被别人教了。你想让安老师教你，萧潇教你，许怡忻教你，我教你，你一直在等别人告诉你该怎么走，你每次都等着别人喂给你吃。可你自己没脑子吗？你自己的感觉呢？少把跳舞这事儿外包给别人。”

宋舒然又吸了一口香烟“其实安老师今天把问题都给你一一指明了，接下来，需要靠的就是你自己了，别指望别人一直在后面抽你，把你赶成舞蹈大师，你又不是驴。”

温萦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宋舒然这番话怼得自己哑口无言，她好像是被惯坏了，因为最近一直都是别人教，进步的太快，她就把“学会跳舞”这件事，拆成了一份一份的作业，等着别人帮她批改。

“想通了就回吧，小孩子晚睡长不高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温萦不服气回怼，又显得是在底气不足。

“还是老办法，对着镜子，一个一个改。不用问我，问镜子。镜子不会骗你。”

“来得及吗？”温萦没什么信心的问

“不知道，反正你如果一直犹豫，就真来不及了。加油吧小孩。”宋舒然摁灭香烟，背对着温萦挥挥手，消失在了夜色中。脚步声从铁板台阶上一下一下地越来越轻。

温萦转头看了一眼彻夜不眠的城市霓虹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练习室的门还开着，灯已经灭了。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她把背包扔到墙角，走到镜子前站着。

宋舒然的话在脑子里转。

“你自己没脑子吗？你自己的感觉呢？”

温萦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手张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起舞。

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器。没有人喊‘一二三四’。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

第一个动作，手臂抬起。她停在半空中，侧头看镜子里的手臂高度。高了，往下放一点。低了，再抬一点。她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调，像调试一台仪器，直到镜中的手臂和‘标准线’完全对齐。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心里默数了八拍。然后才开始下一个动作。

转身看镜子里的肩膀和胯的角度。收腹，腰挺直，抬头。一遍一遍地调整步伐和呼吸。

穿插动线，迈出左脚，滑过地板，她穿过想象中萧潇和许怡忻之间的缝隙，滑步站到了前场右侧。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轨迹。不对，转身的时候脚步没有卡上拍子。再来。

她就这样一遍一遍地舞动。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没有人训。只有镜子，和她自己。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她的腿开始发抖，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停下来，喝了口水，然后继续。两点，三点。她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她呲牙咧嘴。实在跳累了，坐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爬起来，继续。四点，五点。窗外的天从纯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不知道总共练了多少遍。穿插动线顺利，脚步没错，时机准确，旋转稳定，手臂的高度和转身的角度也刻进了肌肉里。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汗水把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T恤的前胸后背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累到虚脱，但是值了。

原来她自己也可以做到。

六点十分，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萦没有停下。她准备再练习几遍，加深记忆。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有人走进来，听见那个人在门口停住了。她从镜子里看见，宋舒然。

温萦的视线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没有打招呼，继续练习。穿插。迈脚，转身，滑步，停。手臂、转身、步伐......

宋舒然放下背包，走到边角压腿。她也没有说话。

六点四十，萧潇推开门。看见温萦还在持续地疯狂练习，呆愣了两秒，然后又瞥见了宋舒然。她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开始热身。

六点五十，差不多人都到齐了。

裴南舟最后一个进门，嘴里嚼着饭团，含混不清地跟空气说了句‘早’。没有人应她。她看了一眼练习室的气氛，识趣地闭上嘴。

七点，安老师推门进来。她环视了一圈练习室，目光定在了温萦身上。温萦还在跳，从镜子里看见安老师，没有停。

安老师走到白板前面，把昨天的走位图擦掉。

“温萦。”安老师喊

温萦停下来，喘着气，看着安老师。

“老师。”

“你几点来的？”

温萦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我......没回去。”

练习室里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练习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十分微妙。

宋舒然嘴里叼着发圈，整理发型，没什么表情。

安老师点了点头。“有这个决心是很好，不过也要注意休息。今天位置又变化，宋舒然还是站C位置，2号姜颜，3号萧潇......4号苏芷，5号......温萦，你来站。”

五号位。第二排，苏芷的右边。

温萦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的腿还在发抖，手臂还酸着，汗湿的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愣着干什么？站过去。”安老师的声音不大，但练习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温萦走到五号位。她的左边是苏芷，右边是萧潇。第二排，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不会再被任何人挡住。她深呼吸，把手张开，又攥起来，松开。

音乐响起。这一次她没有看宋舒然，没有看安老师，她的眼中只有自己。五号位的穿插动线要从第二排最右侧切入，穿过萧潇和苏芷之间的缝隙，绕到前场中央，然后在一个八拍之内回到原位。

温萦等待到意料之内的重拍，迈出左脚，滑过地板。穿过萧潇身后，和苏芷擦肩而过，站到了前场中央。旋转，手臂划过头顶，落下。她感觉到自己的重心稳稳地压在右脚上，没有晃。

整支舞顺完，安老师合上了本子，想了一会儿，说

“五号位，你改站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