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萦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她确实疼得厉害,走路都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温萦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屁股上的伤。宋舒然走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在她身后。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温萦忽然停下来。
“宋舒然。”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你每一鞭子都打在同一个地方。故意的吧?你想让我疼死。”
宋舒然按下电梯的按钮,电梯门打开了。
“这样只会有一个地方疼。”她走进电梯“如果我打在不同的地方,你明天就没办法练舞了。”
温萦呆愣在原地。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宋舒然伸手挡了一下。
“进不进来?”
温萦回过神来,一瘸一拐地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密闭的空间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温萦从电梯门反光里看着宋舒然的侧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身后的痛感一下下传来,好像是在一遍遍提醒着自己,这是宋舒然给予的疼痛。
她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珍惜。
温萦产生了自我怀疑,难道我真的是个麦当劳?
——
车子停在温萦家楼下。
温萦解开安全带,她有点不想下车,为什么自己家离得这么近。
继续这么沉默着呆着也不是办法“我到了......”
“温萦。”宋舒然开口。
“什么?”
“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你太严格。”
温萦想了想。“不会啊,如果我发挥的不好,也会影响到你,我们毕竟是一个team。”
宋舒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某个不确定的地方。
“嗯,这只是一方面吧。”宋舒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温萦侧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渗进来,在宋舒然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温萦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还有什么?”
宋舒然沉默了几秒。
“因为如果你和我一个team被淘汰”她顿了顿“我会觉得是我的问题。”宋舒然转过头看着她。
宋舒然那双亮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多了一些温萦读不懂的情绪。
“因为我被淘汰了太多次了,我怕这次也是同样的结局。连同你一起。”宋舒然说。
温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宋舒然的那天。玻璃墙的练习室里,白T恤,深灰色运动裤,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宋舒然说“看够了吗”
那时候她觉得宋舒然是她见过最厉害的人。
原来宋舒然也会不自信,也会胆怯,会恐惧。
温萦看着宋舒然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宋舒然这个样子。
练习了五年还没有出道。五年。
温萦来这里才几个月,有时候练到崩溃都会想放弃。她不敢想象,五年是什么概念。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每天四点半起床,练到深夜,然后第二天继续。被劝过放弃,看着同期的人一个一个出道、离开,只有自己还在这间练习室里,对着那面镜子。
温萦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
宋舒然“我好像每次都差一些气运。”
“每次都差一点?”温萦问。
“前期是能力不足。”宋舒然的声音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之后是组合方向调整,我的风格不合适。”她顿了一下,苦涩地“我离出道最近那次是出道前一个月,公司觉得这个组合定位有问题,临时撤销了。还有其他种种原因吧......说不定我这个人,是被诅咒了吧,一辈子无法出道。”
温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出道前一个月。她想象那个画面,练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那一天,公司说“你要出道了”,开始拍定妆照、录demo、排出道曲,每天都能看见梦想的轮廓,近得伸手就能摸到。然后一切归零。
“那你……”温萦有些问不出口了。
“我什么?”宋舒然转过头看着她。
“没想过放弃吗?”
宋舒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温萦,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了多少东西。
“想过。”她说,“每天起床想一次,吃饭想一次,睡前想一次。”
“每天早上四点半闹钟响的时候,我都在想,今天能不能不去了。”宋舒然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每天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我都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其实我也很喜欢睡懒觉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可我第二天还是会去。”
车里安静了很久。
温萦看着宋舒然,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她瘦的像纸片一样单薄的身体。
温萦好想紧紧抱住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手甚至已经抬起来了一点,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行,不可以。
她们现在还不是那种适合拥抱的关系。
温萦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宋舒然,你没有被诅咒。”她说。“这次不会的。你不会被淘汰。”温萦说,“我也不会。我们会一起出道的。”
宋舒然看着她,没有说话,趴在方向盘上,静静地看着她。
温萦“我,温萦,我拿我的人格保证,我会百分之一千的拼尽全力,守护住我们的梦想。”
宋舒然看着她,笑了。
“你笑什么。”温萦不解。
“你果然还是个小孩。”
温萦不服气地皱起鼻子。“我才不是小孩了,我马上就十八了。”
“你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温萦转过头看她。宋舒然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美,褪下冰冷的表情后,像打了一层柔光滤镜,从冰块里把这个人一点点撬出来。
“就是那种……”宋舒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惜的是......那个人失约了。”
温萦的心又紧张了起来,急忙解释道“我不会的,我会信守承诺,那个人......是谁?”她真的好想知道
宋舒然摇摇头,苦涩地笑“不重要了。”
温萦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宋舒然已经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的挡风玻璃。她的侧脸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像一扇短暂开了一条缝的门,刚透出来丝丝亮光,又关上了。
“那个人......”温萦不甘心地又开口。
“真的不重要。”宋舒然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温萦咬着嘴唇,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她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不认识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和宋舒然是什么关系,许了什么承诺,又为什么失约。
温萦讨厌,有人走进了宋舒然的心,又毫不犹豫地离开。
凭什么。
“宋舒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温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不是在许愿,也不是在说漂亮话。”温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宋舒然的侧脸,“我温萦说出口的话,一定会说到做到。你说我是小孩。是,我比你小,我进公司比你晚,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不像大人,会给自己找那么多借口。”
“你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拉钩。”温萦伸出小拇指。
宋舒然低头看着那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一秒,嗤笑。
“还真是小孩。”她说。
“拉钩不分年龄。”温萦理直气壮“这叫契约精神。”
宋舒然看着她,不语。然后她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温萦的小拇指。
宋舒然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轻轻勾住,像是在撩拨温萦的心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萦认真地说完,还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
温萦如果有超能力,那就是希望这一刻静止。
温萦拉开车门,一瘸一拐地下了车。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过身。
宋舒然的车窗半开着,夜风吹动她散落在脸侧的碎发。
“宋舒然!”
“又怎么了?”宋舒然假装不耐烦的语气。
“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温萦喊了出来。
宋舒然笑了“知道了,快上去,明天还要早起练舞,我可不会放水。”
温萦开心地点点头,梨涡深深的。
她转过身,跑进了楼里。一瘸一拐地跑,姿势难看极了,但她不在乎。
身后的黑色轿车在楼下停了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电梯里,温萦靠在墙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拇指。
那里还残留着宋舒然的温度。